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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贤塔
作者:宋思乙,更新时间:2008-6-2 12:06:00,完成字数:690871
 
 

 
第五卷 重返帝都 第一章 神子秘传
 
 

  呵呵,小羽终于要回去了。欢迎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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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名劫后余生的忘归之野战士并不知道,他们能够顺利上到河岸,拣回自己的小命,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河滩上,那支只剩下一百多人正在跟水怪搏斗的小小队伍,原本是专程为他们准备的伏兵。若非一桩小小的意外,此时两支相熟的队伍早已在这里拼命厮杀,上演另一场人间惨剧。

  先前,西羽跟巧佩借水遁离开忘归小镇,准备返回百岐山的路途中,遇到一个熟人——正在执行任务的帝国小队长雷特。他不肯任他离去,派两名战士带他们到河边高地休息。就在休息的时候,异变发生。

  西羽和那两名战士说话,正谈到要紧之处,鼻中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之气。巧佩从旁伸手,拉着他手臂往里一带,力气大得异乎寻常,西羽不由自主扑到她身上,被她带着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这才站起身来。

  他们在地上滚动时,耳旁已经响起呼喝打斗之声,又急又快。西羽站定之后,往打斗方向瞧去,只见那两名战士挥舞兵刃,跟一头全身金光闪闪的怪物斗得正急。那怪物身体浑圆,四肢短小,用一根长长的尾巴支撑身子,行动快捷灵活,在两名战士的兵刃下游走一阵,竟然毫发无伤。它在打斗的过程中,不时地张开阔口眦牙咧嘴,朝西羽这边瞧过来。西羽见它白森森的一口锋利牙齿,颇为眼熟,心中一凛,脱口叫道:“是那头大龙鳞!”真没想到,龙鳞居然能够上岸,行动还如此快速。

  巧佩点头道:“不错。成年后的龙鳞可以暂时离开水域,只是不能长久,在它身上……”她的说话曳然而止,拉着西羽往旁急闪,眼前金光闪耀,呼的一声,另一头大龙鳞掠过他俩站立之处,停在几米外的地方,然后扭回身,粗壮的尾巴一摆,又朝两人狠狠扑过来。

  西羽刚才只是猝不及防,见状连忙往旁一闪,堪堪避开,背后风声响动,又是一头大龙鳞朝他扑来。转眼间,周围出现四五头大龙鳞,张牙舞爪地朝他攻击,多亏巧佩在旁相助,这才毫发无伤,只是惊出了几身冷汗。

  见到西羽的狼狈险状,小队长雷特一声令下,数名战士放下手里工作,将这些龙鳞拦了下来。一时间两人身旁乒乒乓乓的打得甚是热闹。

  大龙鳞向来只在水里称霸,上岸之后行动速度和战斗力都大打折扣,双方拼斗一阵,其中一头龙鳞身形稍缓,噗的一声,吃了一剑。它的身体鳞甲坚厚,这一剑居然未能入肉,却已痛得大叫,声音宛如婴儿哭泣一般。旁边战士觑得便宜,手里刀剑全都往它身上招呼,那头龙鳞受伤之下,更加闪避不开,转眼又吃了几剑狠的,鳞甲终于被刺破,入肉数分,鲜血顿时涌出。

  旁边两头龙鳞得着空隙,却不救助同类,扭转身子,又朝西羽狠狠扑咬过来。几名战士连忙追上,又将它们拦截住了。西羽松了口气,抱怨道:“我哪里得罪了这些家伙,怎么它们全都跟我过不去,恶狠狠地想要将我一口吃到肚里的样子……唉哟,是了!”

  巧佩问道:“怎么?”

  “那只小龙鳞!就是刚才被咱俩架起火堆烧烤,最后我半生不熟地吃了几片肉的那一只。这些龙鳞定然为它们的儿孙报仇来了。”说到最后他压低嗓音,只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生怕周围的战士听见。

  巧佩摇头反对,说道:“书上从未说过,龙鳞是这样记仇的生物。再说,小龙鳞是我捉住杀掉的,它们怎么不来找我报仇?”

  “书上的记载不可能全面,总有一些遗漏或者忽略掉的地方。”西羽答道,“也许是因为,龙鳞的肉比较特别,它们闻着肉香找了过来……”

  巧佩仍然摇头,说道:“龙鳞是水里生物,嗅觉不可能灵光,不过你说它的肉比较特别,这倒不假。它们长年生活在伏龙河中,全身上下充满了奇特的能量,肉味鲜美,是难得的滋补佳肴。”

  两人在一旁猜测,讨论不休,旁边的战斗如火如荼的进行。战士们有了先前的经验,也不贪快,剑剑使足力气,同时招呼身旁战士前来围攻。那些龙鳞只要中剑,必定鲜血长流,受伤之后,行动更加慢了,转眼之间,全都伤痕累累,败亡在即。它们见势不妙,哇哇哇叫了几声,蹿出战场,以极快的速度游回河边,眨眼没入水流之中。其中一头龙鳞在入水前犹自扭头,将一双怒瞪着的小眼睛朝西羽狠狠瞪了几眼。

  被这几头龙鳞一搅,好端端的河岸一片狼籍,草地上足迹血迹,还有刀剑的痕迹,分外明显。众人七手八脚的赶紧收拾。小队长雷特手按腰刀走了过来,说道:“三王子没什么事情吧?刚才那几头怪物跟你们交过手么?怎么像是对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但愿我能知道。”西羽两手一摊,答道,“刚才在水里,被它们当中的一头袭击过,幸好我们躲得快,赶紧上岸,不料这些家伙竟追了上来。不知道待会儿是否还会再来。”

  雷特眉头一皱,这一点正是他所担心的。龙鳞虽然厉害,上岸之后实力大打折扣,并不难对付,可是现在这里正有重要任务,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一搅,肯定完蛋大吉。他转头朝身旁刚刚走近的两名战士问道:“这些怪物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将它们尽快铲除的好办法?”

  那两人摇摇头,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们也不知道。龙鳞是水中圣物,向来只在水里活动。我们在这里居住多年,从来不曾听说它们上岸袭击人类的事情。”

  几人讨论一阵,不得要领。雷特当机立断,挥手命那两名战士带着西羽两人,远远地离开这里。他想了想,又加派了四名护卫的战士。西羽先前从两名战士嘴里,得知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大战,一直兴奋不已,可他同时也明白,遭受伏击的必定是小镇上那些不肯投降帝国的人,心里颇为矛盾。他在小镇上待了半天,只认识林雅、离火大叔夫妇和明光等有限几人,他们对他相当热情周到,再加上天戈的关系,心理上自然而然地站在小镇这边;可是先前又遇到从前的熟人昭云,观点就有了动摇,不知道应该希望哪方获胜才是;忽然觉得,这一仗倘若打不起来,也许会更好,可是这样一来,岂非没得热闹可瞧?

  他想了又想,心里面始终难以决断,趁那六人不注意时,悄悄问巧佩道:“你说,这一仗哪方获胜更好?”

  “哪方获胜都不好,打不起来最好。”巧佩秀眉微皱,悄声答道,“只要打起来,无论最终谁胜谁败,都会死伤很多人,这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情。”她想到先前被赶进龙潜湖里的那些人,心里便闷闷不乐。

  这观点跟西羽当前最新想法正好不谋而合,他拉着她的手,使劲点头道:“你说得对。那么,咱们好好想一个办法,让这场仗打不起来就是了。”

  “你有这样的好主意?快点说出来,我帮你把它实现。”巧佩脸上神色生动起来,两手紧紧握着他,一双眼睛闪着熠熠的亮光。

  西羽有点不好意思。他说这几句话时,只是脱口而出,脑子里并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此时见巧佩如此热心,认真想了想,说道:“办法倒是有几个,只是并没有多大的把握,操作起来也比较困难。”

  “你先说出来,我们再拣把握最大的去试。”巧佩道。

  “好吧。我想,他们选择在此埋伏,对手必然有极大的可能会经过这里,也许走水路,也许是陆路。从他们刚才的布置推测,水路过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倘若我们立即设法离开这里,抢在前面将消息告诉他们的对手,让他们改道而行,这场仗不就打不起来了?这是最可行的一个办法。”

  “还是不太好。”巧佩摇头道,“即使是水路,他们过来的方向,有顺流与逆流两种可能,我们该到哪一边等候才是?以伏龙河的水流速度,逆流倒还罢了,若是顺流而下,一泻千里,恐怕我们还未来得及招呼,把话说清楚,他们就已经从身边掠过,赶到死亡陷阱里面去了。”

  “我说过不太容易的。”西羽立刻为自己辩解,“而且,即使我们清楚明白地说了,他们不相信也是枉然。所以当前最好的选择,就是见机行事,在这里制造混乱,他们看见这里有人,多半就会绕道而行。这场仗自然打不起来。”他年纪尚幼,经验不足,却没有想到,正常情况下,敌人看到对方阵地混乱,有便宜可占,怎么可能绕道而行?

  巧佩读书虽多,只是纸上谈兵,自然也想不到这个,在一旁拍手称赞道:“好主意!”

  她这几句话没有控制声音,边上几名战士听见笑道:“你们在商量什么好主意?”

  “让这场仗打不起来的主意。”巧佩回答道。

  西羽大吃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补救。好在那几人只当他们是孩子,自然不会对他们的说话认真,其中一位笑道:“倘若能够不打,自然很好。唉,这几年住在这里,多亏了他们照顾,现在却恩将仇报,要将他们当作敌人对待,无论如何也难以下手。”其他几名战士深有同感,点头称是。

  西羽对这件事,本来只有七八分的热情,见到这几名战士的态度,瞬间涨到了十分,一双眼睛现出极明亮的光彩,悄声问道:“倘若我有办法让这场仗打不起来,你们会出手帮忙么?”

  几名战士脸有难色。西羽明白他们的心意,说道:“待会儿我们也许会有一些跟往常不一样的举动,你们只须装作没看见就行,不用再做什么。”他已经打定主意,待会儿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和巧佩一起召唤飙风,以她昨晚表现的能力,足足一个小时之内,这些人定然寸步难移,又如何前去拦劫敌人?可是如此公然跟帝国作对,是最不明智的做法。虽然届时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雷特已经认出了自己,以东离望的立场和为人,想必不太可能罩得住,只怕最后须得老爹老娘亲自出马,才能摆平此事。

  “这是下下之策!”他对自己悄悄说道。私下里做什么都好,只是千万不能够惊动爹娘,这是他闯了若干祸事之后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几名战士心想这倒无妨,彼此对望一眼,缓缓点头答应下来。巧佩见状大喜。西羽悄悄问她道:“你有办法让那几头龙鳞回来么?当时它们就干着咱们现在想干的事情,只可惜没能坚持多久。”

  “办法倒是有。不过它们再回来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活生生砍杀,岂不是我们害死了它们。”巧佩迟疑地说。

  “只要时机把握得当,它们不一定会被人杀死。”西羽道,“先说说让它们回来的办法吧。”

  “办法很简单。”巧佩道,“这些龙鳞对你极有兴趣,只要你留在岸边不远的地方,继续充当诱饵,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它们必定不顾性命的再次回来发动攻击。”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西羽沉吟起来。

  巧佩大吃一惊,说道:“这是不成的。龙鳞很聪明,吃过一次亏后,下次再来必定更加难以对付。而且你这样做,更有可能将龙潜湖的水怪也引诱过来,那时候……”

  “龙潜湖的水怪!”西羽拍手道,“只要能够把它引过来,这一仗就稳稳的再也打不起来了。”

  可是小队长雷特早已防备到这一点,眼下两人正随同六名战士,离河岸越来越远。一阵狂风刮过,风里带着淡淡的腥气。西羽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肩膀,止住脚步道:“等一等,我想到一件极要紧的事情,需要立即回去,跟雷特小队长说一说。”

  “三王子有事请直接告诉我们,我们帮你去说。”那六人深知责任重大,并不愿意让他折回去。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须得当面说清楚才行。”西羽脸露不悦之色,不待他们答应,扭身往回就走。

  六人哪肯放他回去?加入帝国军队虽不足半天,他们眼睛里已是任务第一,揉不下其它砂子,这得归功于小队长雷特的谆谆教导,他的嘴巴向来闲不住。当下他们不约而同拦到西羽面前,打躬作揖的求他回去。有两人的右手甚至悄悄按上了剑柄。在不触及自己利益的时候,他们都是温文有礼乐于助人的。

  西羽见势不妙,连忙止住脚步,笑道:“好吧,等眼前的事情过后,我再慢慢跟他说。”忽然,他脸色一变,双眼瞧着左前方,叫道,“咦,好多龙鳞,它们又来啦,快跑!”言毕拉着巧佩朝右便奔。

  这种声东击西的法门,他平日里使过好几次,因为脸上表情到位,除了父母双亲之外,全都十拿十稳地奏效。可是这一次刚刚奔出两步,后背一紧,已经被人抓住,有人在耳旁笑道:“小家伙装得倒像,可惜身旁小姑娘暴露了你的诡计。她有高级武士的实力,没有发现龙鳞,怎么你倒看见了?”正是先前两名战士中的一个。

  西羽转过头,脸上满是笑容,一点都没有谎言被戮穿后的尴尬,正要说话,河风远远刮来,风里腥臭之气比刚才浓重许多。西羽忽然想起先前那几头龙鳞身上的腥味,脸色大变,叫道:“真的要来啦,快放开我!”一面拼命挣扎。巧佩也在一旁道:“来啦!”声音中似有几分颤抖。

  一瞬间,那人真想扭回头去瞧,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说道:“我真的很佩服你们,补救起来倒挺快的。”

  “谁跟你开玩笑!”西羽急得直顿足。便在这时,旁边其他战士高声叫道:“小心!”“快躲开。”

  那人终于忍不住,扭头去瞧的时候,手上一轻,巧佩扑上前来,抢过西羽撒腿狂奔。那人怒叫一声,正要转身去追,一股中人欲呕的雾气扑天盖地而来,霎时间星月无光,周围雾茫茫的一片,他觉得身子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腾云驾雾般飞出一阵,然后跌到地上,再也感觉不到其它。

  西羽只觉得耳旁呼呼风声,身下地面飞一般向后退却,这速度跟当初刚入林时,天戈带着他在林木的枝叶之间穿行,已经相差不远,不禁赞叹道:“你跑得真快!”

  “你说什么?”巧佩问道,足下跟着缓慢下来。

  西羽正要答话,忽然身子一震,却是巧佩拉着他拐了个急弯,旁边呼的一声,一个金光闪闪的庞然大物擦身而过,落在远处的泥地上,泥石土块四下飞溅,砸在身上疼痛不已,声势相当惊人。他心中一凛,赶紧启动风擎,一面问道:“是龙潜湖的水怪么?”

  “不错。”巧佩这一次听清楚了,答道,“看来你对它们的吸引力,真是非同小可。”

  西羽睁眼瞧去,眼前的怪物跟龙鳞相比,四肢稍长,结实有力,不过比较它木头也似的圆长身材,依然显得太短,若非全身鳞甲金光闪闪,简直要被人当作一段废弃的木材,它身子一扭,轻而易举地折了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旁边一名战士稍稍被它碰触一下,立即无声无息倒在数米外的地面上。两人看见它的脸面,果然生得狮鼻环眼,头顶生角,远比龙鳞威武得多。它不等完全转过身子,四肢在地上微一用力,已经扑了过来,举动异常灵活。

  巧佩拉着西羽撒腿狂奔,忽地往旁拐了个急弯,这是她刚才无意间得来的经验,既节省体力,也让怪物不容易追到。果然,先前奔跑的地方响起风声,然后嘭的一声巨响,地面又添加一个大坑,那怪物再次追过了头。

  “真棒!”西羽称赞道。巧佩格格一笑,甚是得意。

  西羽见怪物一时间难以追到,心神渐安,抱怨道:“什么水怪,简单像极了一段木头,一点都不好看,不如叫它木怪好了。为什么这些怪物都想跟我过不去?我又没有得罪它们。”

  这个问题巧佩已经研究好久,这时笑答道:“你偷了它们的东西,它们找你算帐也是应该的。”

  “我偷了它们的东西?什么时候?”西羽讶然道。

  “先前,我们第一次下到河里的时候,你冒冒失失的想要融合风之力,吸收了好多伏龙河的能量在体内,如果不是我赶紧将你拉上岸……”她忽的转了一个弯,再次将水怪抛开,续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很快就会四分五裂。尽管这样,得到的好处已经不少。那些龙鳞和这头水怪,是专门负责看管水流的灵兽,出于它们生而具备的本能,自然会不顾一切想将你除去。”

  “可是,我全身上下又酸又胀,跑起来更加觉得难受,到现在也是如此,哪里得来什么好处了?”西羽大呼冤枉。

  “因为你不会使用,还没有将它们完全化为己有。”巧佩回答道,“你不记得了,第二次在水里使用风之力的时候,力量远比第一次强得多,否则以那头大龙鳞的速度,怎么会被水流带动,没能将你吞……哎哟!”她只顾说话,一不留神下水怪已经接近,赶紧拐了个急弯,这一下使劲急了,险些扭伤了脚,于是住口不说。

  西羽吓了一跳,也不敢再说什么,随她一起躲避,一面回想当时的情景,似乎果真如此,心里有点得意,于是试着集中精神力,感受了一下周围,觉得夜色虽黑,果然比以往看得清楚,躲闪之际,那水怪下一步的动作也能够预先察觉到一些。

  三道影子在靠近河岸的原野上风驰电掣一般追逐来去,旁边数百名战士吓得手里的活计也不敢做了,更不敢掉头撒腿狂奔,生怕引来怪物追击,只是缓缓向两旁退去。追逐者中,前面两人也还罢了,后面的水怪经常刹不住脚,狠狠撞到地上,它身子坚硬,宛如一块能活动的巨大岩石,将柔软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大坑,不幸被它碰到的战士,连同他们手里的兵刃一起筋断骨折,死无全尸。

  稍远的地方,一高一矮两道人影面朝这里静静立着,脸面隐在月亮后面,看不出来是喜是怒。

  “真没想到!三王子一身本领,总是令人惊奇,那个姑娘年纪小小,居然也相当不赖。”稍矮的雷特赞叹道。

  “那些船只眼看就会开到了。”负责此次任务的帝国青翼雪狼队队长冷冷的道。

  “接下来该当如何行动,有请队长示下。”雷特恭敬地说。当了若干年下属之后,如此动脑筋而且担责任的事情,他一向都这样处理。

  “也许,咱们应当考虑立即撤走,另换一个埋伏地点。”雪狼队长沉默了一阵之后说道。

  “那么,三王子……”

  雪狼队长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任务眼看就要出问题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三王子重要,还是你我的性命重要?”雷特不再言语,挥手传下立即撤离的命令。

  水怪接连数次上当,怒吼连连,吐出阵阵腥臭的浓雾,沿着河边远远扩散开去。它在龙潜湖已经生活了将近三百年的时间,头脑甚是聪明,两次与目标擦背而过之后,虽然暴跳如雷,却在后面暗自观察,又失败数次,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要知道,对于身手高强之士,拐弯的时候能够保持速度和步伐不变,可是随着重心转移,身体无论如何,总会往要拐的方向稍许偏过去。

  水怪心中暗喜,再追的时候悄悄留了余力,双眼紧盯着小女孩儿纤细有力的后腰。这番用心之下,追踪的脚步不觉慢了下来。西羽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水怪身上,立即察觉有异,当下暗暗留心,在一旁作好了准备。

  这一次巧佩是向左拐,刚刚转过方向,水怪已经张牙舞爪候在前面,黑洞洞的阔口大张着,看上去分外狰狞。她惊叫一声,想要停住脚步,却哪里来得及。忽觉手臂一紧,身子已经往相反方向掠出,原来是西羽带着她逃了开去。

  如此一来,水怪刚才的新发现再也不管用。逃命的两人相互配合,似左实右,忽前忽后,行踪更加难测,双方继续先前你追我逐的行动。

  水怪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追逐这么久,速度丝毫不减。两人奔逃一阵,越来越觉得害怕,足下所踏之地,有些地方又软又腻,踏上去险些摔跤,他们起初以为是河边的淤泥,后来才发现是散碎的人体,只不知道属于哪个部位,摸上去犹有几分温暖,红红的鲜血还没有凝固。地上的鲜血与空气中的血腥混合在一起,犹如无数妖魔在空中幢幢乱舞。

  他们闪避之时,亲眼目睹好几名战士被水怪前爪一击,全身四分五裂的可怖景象。一小块血肉带着温热溅到西羽脸上,他伸手抹下来,一见之下,觉得血腥之气直冲脑臆,将刚才吃的几片鱼肉连着胃液一起吐了出来。幸亏巧佩不吃东西,也就没有吐,赶紧拉着他躲了开去。

  趁着大雾笼罩,他们也曾找了些地方躲藏起来,可是无论如何隐秘,水怪总能立即找过来。西羽连惊带吐,体力渐渐不支,觉得心口堵得慌,喘气越来越急,窥了个空隙问道:“你累不累?这头水怪如此拼命追赶我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我不累。水怪么,追得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它什么时候会觉得累呢?”西羽跟着又问。

  “暂时还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跟它接触,这个问题有待进一步观察。”

  “可是现在我已经累了,它却依然精神抖擞。”西羽皱起了眉,又道,“百岐先生说过,一支风擎贮存的能量,在天上最多连续飞行四五个小时,虽说我们都在地上行走,能够节省许多,顶多再支撑十几二十个小时。昨晚你已经驾着它们奔波一夜,今天清晨到现在,又跑了不少路,只怕再过一阵,里面的能量就没有了。咱们会死在这里的,连百岐山都回不去。”

  “也许会这样吧。你有什么解决的好办法?”巧佩问道。说到这些动脑筋出主意的事情,她就不擅长了。

  面对这样可怕的怪物,一时之间,西羽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他问:“我身体里面那些古怪的能量是祸根,有没有办法将它立刻弄掉?”

  “能量只能被逐渐消耗或者吸收贮存。无论哪一种方法,都不是一时三刻能够办得到。”巧佩答道。

  “唉,可惜天大哥有事不在这里。”西羽失望地抬起双眼,漫无目的扫视着周围,忽然发现,原本在附近的那支军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悄离去,只看见些须背影在远处草丛间出没。他连忙拉着巧佩奔了过去。

  “三王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雷特警觉的叫道。

  “雷特救我,设法帮我拦住这头水怪。”西羽回答道,声音中的惶急决计不是假装。

  “我们若能解决掉它,还用得着离开么?”雷特顿了顿足。

  “结半圆阵,弩箭手射击,刀手准备!”雪狼队队长沉着嗓子下令,却不是为了回应西羽的请求。那水怪紧跟在两人身后,已经张牙舞爪追过来了。倘若由得它到这里肆虐,不但本次任务完不成,甚至所有人的性命都有可能留在这里。

  特种部队的精英战士反应自然快捷,又值生死关头,眨眼间结阵完毕,数十支弩箭朝那头水怪射去;旁边新加入的数百名忘归之野新丁也不慢,数百支羽箭紧跟在后面射了过去。人多果然不同,羽箭射中水怪身体,叮叮东东一阵乱响,虽然没能伤得了它,却也将它的来势阻了一阻。

  水怪在先前长久的追逐中,迟迟未能得手,早就满腔怒气,又被众人狠狠攻击,顿时忘记了最初到这里来的目的,以为所有人类都是一伙,专门跟它为敌,当下怒吼一声,放过西羽两人,直往这边人丛中扑来,它虽愤怒,倒不糊涂,避开军容鼎盛、战斗力强的精英小队,扑进足有数百新丁的散乱队伍之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杀。霎时间队伍中肢体乱飞,血流成河,上演了一幕活生生的人间惨剧。

  这水怪全身鳞甲坚硬,防护能力堪比忘归之野的防护光盾,这一优势令它纵然置身千军万马之中,也稳立不败之地;它力大无穷,动作灵活,破坏性和杀伤力更是惊人。转眼间,这一队足有好几百人的队伍便折损过半,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恰在这时,五长老带领忘归之野的数百战士乘船赶到,水怪抢过去发动新的攻击,这里的二百多名残兵败将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他们趁着水怪暂时不在,悄悄向上游行去,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启程不久,一阵腥风夹杂着快逾闪电的影子扑了过来,血战再次展开。

  水怪仗着行动快捷,奔行在两个战场之间,愈战愈勇,但凡想要掉头逃走的人,死伤得最快最早。瞧模样它对目前在场的人,竟是一个都不肯放过。两支队伍意识到,只有集中力量设法战胜水怪,大家才有活命的希望。他们且战且行,终于聚在一起。他们的装备服饰本来几乎一模一样,此时难以分出彼此。再坚持一阵,延铁威带着七八十人的忘归之野精英战士赶到,迅速投入战场,压力减轻不少。

  那水怪见越来越多的人赶到,怒气勃发,奋起神威,四肢挥舞间,又打死打伤了好几个人,却也陷入了众人的包围之中。刀剑虽不能砍伤它体表的鳞甲,毕竟影响了行动速度,并且令它身上疼痛不已。水怪忍住疼痛,以两条后肢撑地,直起身来仰头向天,张开巨口吼叫连连,周围的雾气越发浓重。部份有经验的战士惊叫道:“小心!它要发动更大更猛的攻击。”

  众人大吃一惊,连忙将手中兵刃一摆,缓缓往后退避。这一番暂停攻势,只感到胸口发紧,手足发颤,浑身上下都是冷汗,跟水怪交手不过短短半个多小时,仿佛已经苦战了至少小半天。便在这时,一个人影迅速抢上前来,大吼一声,跃到半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宝剑投掷而出,正从水怪的喉头插入,直没至柄。

  水怪的吼叫顿时停止,后肢用力,已经扑在半空,朝那个人影狠狠击去,动作奇快无比。那人身在半空,难以闪避,手中又没了兵刃格挡,正在危急之中,水怪的身形突然缓慢下来,四肢一阵抽搐,啪的掉回地上,口鼻之际鲜血狂涌。它拼命抬起粗短的前肢,想要拔出口里的宝剑,却怎么也够不着。这一剑贯入腹中,已经令它受了重伤,不动则已,一动之下剑锋在腹中大肆破坏,怎么可能经受得住?

  掷剑那人正是先前鼓舞士气的洛洪波。他落地之后,迅速将身子往旁一滚,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众人见到水怪这般情形,怎会客气?各种利器纷纷朝它身上招呼过来。他们受到那一剑的启发,刀剑专拣它头部眼耳口鼻等重要部位下手,毫不容情。

  那水怪胸腹之际正在剧痛,此时更加雪上加霜,想吼又吼叫不出。它是通灵的怪物,知道形势危急,突然将身子往地上一横,四肢用力,忍住疼痛拼命滚出重围,抢到伏龙河边,扑通一声没入水里。

  众人追到岸旁,只见水中一道笔直的血线,直向远处河流的下游而去,血水水迅速扩散,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呛啷啷,不知是谁的兵刃掉落地上,紧接着,兵刃落地的声音响了一片。曾经在一起居住多年、刚才又并肩作战的两队人双腿一软,全都坐倒在地上喘气,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庆感觉。环顾伏龙河畔,这个大屠杀之后的修罗场上,零乱破碎的尸体堆了满地,鲜血浸透了附近地面,也染红了众战士身上的战袍。

  这一役,先来的四百多名战士死伤大半,只剩下一百来号人,随同五长老赶到的四五百名战士,也损失了一百多人。两支队伍合计五百多人。雪狼队队长,小队长雷特,以及他们下属的帝国精英战士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离去。

  待得大家心神安定下来,收拾兵刃清洗伤口,检点伤亡人数完毕,立即面临着接下来何去何从的问题。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何跟那水怪起了冲突?”后来的战士询问先到的一百多人。

  “我们……”先到的战士无语可对,双方相互瞪视了好一阵。先来的队伍之中有人踏前几步,朝五位长老恭敬行礼,说道:“多谢你们援手!也幸亏刚才那头水怪,我们才没有铸成大错。赶紧离开这里吧,帝国军队不会放过你们的。”

  “跟我们一起走吧。”司农长老恳切地说道,“发生了刚才这样的事情,帝国军队必定不会饶过你们。”

  先来的战士既感动又羞愧,的确,发生眼前的事情后,他们已经无路可去。两支队伍顺理成章地化干戈为玉帛,很快就合而为一。

  “叔伯兄弟都在战场上死得差不多了,家里眼看没人照料……我们不愿意继续打仗,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到这里,原以为从此过上安宁的日子,谁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初,九家联盟的首领顾若宪承诺说,投降帝国之后仍然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才……”

  “眼下帝国军队正在外面执行任务,镇子里反而空虚,这时候赶去,立刻可以将它夺过来。镇上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盼着你们快点回去呢。”

  


  

 
第五卷 重返帝都 第二章 谁是赢家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争斗!”西羽脸色苍白地对巧佩说道。

  “我也不想看到。”巧佩点头赞同。

  此时,他俩正借着风擎之助,飞一般行走在前往百岐山的路途。夜深了,四野一片寂静,只听见草丛中夏虫的鸣叫、他自己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衣袂掠风的声音。巧佩轻盈灵巧,行动之际悄无声息,一身浅蓝色短褂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如同一个飘浮的花间精灵。

  依照西羽最初的意愿,本来不想就这样回去。他虽出身军人家庭,长到这么大,从来不曾见识过真正的战场。父兄嘴里听来的,多是一些百战不殆的战斗英雄事迹,或者一场仗下来,对手如何不敌认输、上当失败、亡命奔逃的趣事逸闻。铁血帝国崇尚军功,平日里宣扬称道的,自然都是身为军人的诸番好处前程。战士的牺牲悲壮而英勇,令人在哀痛之余,更多的是敬仰。

  西羽对于英雄辈出的战场,一直极其神往。因为天生的个人喜好,他不曾修习武技,一直觉得有点不足。下功夫研习法术的目的,有一大半正是为了弥补这个缺憾,据说,战斗系法师全都是法师之中的佼佼者,他们的法术应用出神入化,战场上能够发挥出远胜普通战士的巨大作用。

  西羽没等到战斗结束,已经被巧佩拉着离开,并不知道这两支队伍后来的发展。目睹这样一幕惨剧,他心中充满悔恨,认为自己也是凶手之一,害死了眼前这些人。他数次险些冲进战场,想让水怪杀死自己,停止这场几乎是一面倒的杀戮。多亏巧佩将他拦住了。

  “没有用的。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你这时前去,肯定于事无补,只是白白赔进一条小命。”

  “那么,怎样才能够对他们有所帮助?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巧佩想了想道:“眼下龙潜湖边,还有一队人失陷在帝国军队手里。趁现在水怪不在,我们快点赶过去,想办法将他们悄悄救出来,作为补偿好了。”

  西羽点头赞成,两人立即启程上路。一路上,西羽想着刚才的战事,心里面闷闷不乐。巧佩道:“风擎的能量不多了,须得留到关键时候使用。你身体里面能量太多,迟早是个祸胎,我教你一个快速赶路的方法,试试看能不能将它们消耗掉一些。”

  这是一个风系与地系的融合法术。地系法术是元素系中最难掌握的一门法术,即使其中最初级的一个小法术,也要中级以上实力的法师才能施展。向来研究地系法术的,都是其它系别修习有成之后兼修或转职的法师。西羽除了瞬息千里的空间跳跃术,根本没有接触过地系法术,更别说使用了。

  可是眼前既然有巧佩这样的神国明师,这些难度全都逐一克服掉。少年人总是容易开朗,当西羽终于凭着自己的力量,轻飘飘宛若御风飞行一般行走在路上,不禁又兴奋起来,连刚才的伤痛也淡薄了几分。

  这个意外的收获,激起了他对法术的强烈兴趣,趁着赶路的机会,向巧佩请教道:“一位高明的法师,总是想办法提高自己的精神力,以便控制天地间更多的力量,从未听说有人能够将外界的力量直接吸收,据为己有。只有精通武技的战士,才通过种种锻炼的方法,提高自身力量。”

  “你们这个时代,才将法术与武技严格区分开来。”巧佩答道,“当年的神国公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区别。人类也是天地的一份子,运用自身力量,与运用天地间其它力量,这中间究竟有何区别?”

  “可是,天地间的各类物品,毕竟跟自己的身体不一样。”西羽道,“比如说,我想要自己的胳膊不动,只略略动一下手指,这样做是轻而易举;可是倘若想抬起前面路旁的那块大石头,不惊动周围其它东西,即使最高明的法师也不一定能够做到。”

  “不,这是能够做到的,只要你能将它当作你的一根手指头,或者身体的其它部位,它是你的一部份,你是它的一部份,彼此之间顺利地相互沟通,它就自然听你的话了。”巧佩道。

  换了别人说出这番话,西羽一定当他是信口胡言,可是从巧佩嘴里说来,份量自然大不相同。他微一琢磨,不禁惊讶道:“依你所说,当前大家修习的法术,全都弄错了。因为我们只是用精神力来控制或驱使身旁的各类物事,从来没有将它们当作我们身体的一部份。”

  “也不能说完全错误,只是观点和方法不一样。你们现在的做法,更加简便容易得多,缺点是控制力不够精确,所以高明的法师可以一下子毁掉一座山峰,却不能够只抬起一块石头。”巧佩答道。

  “那么,当初神国的高明方法,想必你是知道的了,赶紧说来听听。”西羽一双眼睛放出光来。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跟那时的人好多地方不一样,原本不太可能学习这样的方法。可是你既然能够将伏龙河的力量据为已有,倒是可以试一试。”巧佩说罢,拣几种适合西羽的方法传了给他,嘱咐他按时习练,又道,“天地之间,有着无穷无尽的奥妙,尽可以自己慢慢体悟。即使当年的神国人,也没能完全弄明白。”

  “依照这些方法,我几时能够学到跟你一样?”西羽问道。

  “不一定,也许只是三五天,也许需要三五年。可是仅仅跟我一样,算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知道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调养身心方法,我的使命是陪伴小孩子,他们长大成年之后,就不归我负责了。”巧佩说到这里,格格一笑。相处两三天,她也知道了西羽最不乐意别人将他当作小孩子。

  西羽耸耸肩,自嘲地说道:“神国的小孩子这么厉害,能够跟他们一样,也是不错的。”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抵达龙潜湖边上,夜风挟卷着淡淡腥气直冲鼻臆,月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当中若干黑色的小点在波光中时隐时现,却是湖中小岛。

  夜色中的龙潜湖,别有一番美丽,两人却无心欣赏,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湖岸上黑黝黝的一大片物事,沿着湖边一直堆到远处夜幕之中,湖中还有一些,正在夜晚的潮汐中此起彼伏,一个个努力朝岸上冲去。因为湖水的反光,这些物事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黑暗。西羽瞧了好半晌,终于确定,他的视力跟以前相比进步很多,倘在以前,相隔这么远,他眼中除了一团团的黑影,根本看不清楚什么,这时居然连他们背光之处的衣服皱褶都能勉强辨认出来,不过无论在水里或者岸上,这些躺卧的人体都没有任何生命的感觉。

  西羽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握住臂膀,以确定眼前之事并非梦中,他沿着湖岸一个个仔细看去,每看完一个,心里便沉重几分。一会儿的功夫,指甲深深掐入肉中,伤处已经隐见血丝,他却不觉得疼痛。

  顶住,要顶住!他对自己说,强忍住胃里面阵阵上涌的恶心感觉。

  身旁一阵剧烈的震颤,却是巧佩正在发抖,也不知道害怕还是生气。她脸色发白,身子紧靠着他,说道:“不,不是我……当初赶进水里的,绝对没有这么多……”

  西羽并不怀疑她的说话。这些人身上穿着忘归之野战士服,上面的破碎之处仍历历可见,计算人数,正是先前失陷在帝国军队手中的那队俘虏。

  他们终究来得晚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两人带着满腔怒火,飞快地往百岐山方向赶路。种种迹象表明,帝国军队杀光所有的俘虏之后,沿着昨晚逃难者的足迹,一路追了下去,他们出发虽然晚了半天,可是身体强壮,远胜那些老弱妇孺,短时间内追赶上去并非难事。二百多名老幼人口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

  但愿,这一次还来得及。

  .

  再次踏足忘归小镇宽广齐整的石板路,众人心里恍恍惚惚,颇有几分隔世之感,先前在河畔遭遇水怪,那场地狱一般可怕的恶斗犹自深深印在脑海之中。利用那些倒戈的战士,他们轻易赚开防护光盾,攻入小镇。

  按照入镇前的计划,他们他们兵分数路,一路散入镇中各军事要地;一路带兵直扑善水及九家联盟的居住地,先将他们的家小控制住;最精锐的近百名战士则在延铁威带领下,直扑小镇中心建筑厚德堡,据说,帝国最精锐的战士,目前正盘据在那里。

  各路人马全都相当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原来,驻扎在这里的小股帝国军队,入黑时分已经全部撤离。先前他们坐在船上顺流而下,遭遇的一切全是顾若宪等人做的手脚,眼下这些忘恩负义之辈见势不妙,早就将头一缩,不知道躲进了哪个乌龟壳。

  对于他们的家人,众人并没有太过为难,只是派人将他们看住了事。全部杀光虽然比较泄愤解气,毕竟不是他们能够做得出来,并且对于当前的战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更何况,争斗尚未最后结束,这些人在随后的战事中,说不定能够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时过午夜,击退敌人零零碎碎的小股抵抗之后,小镇再次回到忘归之野的人手上,全镇老幼一片欢腾。阿秀惦记着首元山的离火大叔及林雅等人,当下五长老通过静室的主通讯器,通知他们赶紧设法离开,独自逃生。他们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去。这一夜的惨烈战斗,令他们斗志全消,宁可远走他乡流浪。

  区区一个水怪,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杀死了这么多人,若非它太过大意,这一夜死掉的人,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他们开始相信百岐先生的说话,将来这里不知道会产生出多少怪物,这些怪物的力量,绝非普通人能够抵挡得住。

  将这里拱手让给帝国,也许正是替自己报仇的最好办法。

  五位长老下令三军整顿,迅速收拾行装,然后和三大家主聚在一起,商量今后的去处,讨论良久,均觉得大陆南部的自由之都仍是最佳选择,那是帝国势力不到之地,因为刚刚结束内乱不久,亟需各类各样的建设人才。他们全都拖家带口,此番得罪帝国之后,其他地方更加难以容身。

  “难道说,已经这样的地步了,咱们仍然要领那个人的情……”端木长青咬牙道。由于伤势尚未痊愈,他的脸色铁青,想到惨死的兄长,一颗心就像被钢刀狠狠剁成了碎泥。延铁威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里地广人稀,即使那两个什么王子将军的不肯帮忙,咱们凭着自己的双手,必定不会饿死;而且家小们正往那里赶去。更何况,将来有朝一日,说不定能够等到那个人前来看望他的朋友,到那时……哼哼!”

  刚刚讨论到这里,阿奇脚步匆匆推门闯了进来,脸色一片惶急,他身后三四个人,手里抬着一副担架。

  “长老,快,救救阿华哥,他已经快不行了……”他双眼一红,几乎流下泪来。

  端木华,护送林雅诸人前往龙潜湖的五百战士首领,林雅西羽等人曾亲眼见到,他已经被帝国军队俘虏了去,谁知居然会在这里。五长老急急抢上救护,一面问道:“你们在哪里发现他的?”

  “厚德堡的地下室。”阿奇答道,“当时我正搜索敌人的残余,凭直觉感到那里有点奇怪,所以过去看了看,谁知……”

  “其他被俘的战士们呢?他们想必也在那里?”长老们有点高兴起来。

  “不,只有他一人,其他人一个不见。”阿奇回答。他见阿华脸色逐渐恢复,松了口气道:“待我再去找找看。”他转身带着那几名战士,匆匆便要离去。

  “不,不用找!”苏醒过来的端木华轻声接口道,“死了,他们,全都,死了……”一言未毕,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缓缓顺着两侧滴落鬓角。这少年被俘以来吃尽苦头,一直咬着牙不吭一声,即使中队长在他面前,将二三百名被俘的战士逐一杀死,他也不曾软弱动摇。此时面对亲人,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啜泣出声。

  愁云再次笼罩着刚刚光复的忘归小镇。

  .

  天色蒙蒙亮。巧佩右手拉着西羽,悄没声息地在茂密的林海之间穿行,速度极快,他们后半夜毫不停歇地加紧赶路,此时已经快要抵达百岐山了。西羽一宿未睡,可是他身体的力量刚刚施展出来,正在兴奋新鲜,再加上目睹昨晚悲惨可怕一幕之后,救人心切,一路上只是鼓勇前行,并不觉得太过劳累。

  巧佩的脚步逐渐缓慢下来,并且开始借着树木山石谨慎地前行。西羽精神一振,连忙放轻脚步,一面问道:“前面有人?”

  巧佩点点头,说道:“他们人数不多,可是杀气腾腾,行动毫无忌惮,多半正是那支追赶过来的帝国军队。”

  西羽一颗心禁不住扑通通连跳数下。这样的情形,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幸好巧佩在侧,给他增添了几分胆量。

  两人屏息敛气,曲曲折折前行一段,眼前林木稀疏,已经到了森林边缘。只见前面一大片空地,数十名帝国战士正来来往往砍树伐木,一派繁忙景象,旁边一名中等身材的军官吆喝指挥,好不威风惬意,西羽认得他正是老熟人中队长。再往前看,远处的景致朦朦胧胧,隐入一大团云雾之中。西羽见那团云雾似乎颇为眼熟,凝目细瞧之后,低呼一声:“百岐山!”

  百岐山上的雾阵,早在前天中午已经被巧佩撤除,百岐先生离开之后,西羽并未将它再行启动;此时山上不知道是何原因,居然又回复了雾气缭绕的景象,给两人的返回增添几分难度。西羽皱起眉头,正在探头探脑的细看,巧佩忽然拉着他,钻进一丛长草之中,伏下身来。

  四野的空气凉爽而舒适,远处,早起的鸟儿在枝叶之间振翅鸣叫。忽然,一团朦胧的绿色光芒自远处飘来,在树顶上空迅快掠过,落到前面帝国军队的阵地上。西羽和巧佩跟端木三战士并肩战斗了半天,认得这团绿影正是端木家的绝技萍踪绿影,大吃一惊,只道来人多半是端木的武士,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眼前绿芒散去,现出一个手持宝剑、威风凛凛的帝国军官来,他高大魁梧,身披一副金光闪闪的全身铠甲,外罩大红披风,因为背对二人,看不清面目,不过似乎相当年轻。

  正在忙碌的战士们连忙停下手中活计,过来参见。那军官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你们接着忙去吧。”众战士齐声答应,渐次散去。

  西羽听他声音,颇为耳熟,再凝目细瞧他的背影,忍不住身子一震,那是他相当熟悉的一个人,昭云。

  奇怪,昭云究竟在什么时候,居然学会端木家的绝技了?

  西羽在短短的十四年生命中,认识的人自然不多,能够称得上朋友的,更加没有几个,昭云相当幸运地算是其中之一。两人在两年之前相识,那时昭云是帝都燕支城的皇家金翼部队一名下级军官。西羽的二哥西汶在金翼部队任职,平日里喜好交友,整个部队上下各级军官,全都不止一次地受到邀请到家里作客。昭云也曾是其中之一,他出身平民,为人又落落寡合,在战友之中不太受欢迎,却以自身超卓的身手,博得了西羽的注意和好感。

  昭云当时二十出头,正年轻气盛,最初并未将幼小的西羽瞧在眼里,不过很快就被他的机灵好学,还有广博知识所吸引,并不将他当作孩子看待。两人交往了将近半年,这期间西羽得到他不少帮助,对他相当感激。昭云调离京城之后,两人才中断了联系。

  万万不曾料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他们居然处在敌对的位置上,西羽还设计破坏昭云的计谋,将离火大叔夫妇救出了帝国军营。不过不知者不怪,西羽打算回京之后再找机会向他陪不是。

  中队长走到昭云身旁,微笑说道:“端木的绝技,施展起来威力挺不错的,是不是?”

  昭云耸了耸肩,答道:“果然是一种不错的技巧和方法,可是倘要修习到纯熟,做到随时随地跟天地间的力量相沟通,仍然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我现在只是仗着自身武功,勉力施展出几分罢了。”

  “可是,比较那些我们几乎不可能使用的灵剑,它简直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中队长说道。

  昭云不置可否,反问道:“对了,那个端木家少年阿华,天生一副死硬的脾气,软硬不吃,我本想带回去交给军法处细细拷问。你用什么办法让他吐出这个秘密的呢?”

  端木家的少年阿华,正是昨天被俘的五百战士首领,西羽曾经亲眼见到,后来又听林雅说过他的名字。

  “软硬不吃是假相,说明我们没有摸准他的软肋。”中队长脸上带着几分残忍的微笑,淡淡回答道,“当时,我只是三言两语将利害关系跟他说清楚,然后让人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足,他就赶不迭地将所有知道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问什么答什么,惟恐我不相信他的说话。”

  西羽和巧佩彼此互瞧一眼,仍不明白中队长用什么办法迫使端木华自愿吐露家族秘密;昭云在青翼部队待得久了,眉头一皱,已经大致猜到其中关键,哼了一声,迈步前行,一面问道:“你是用那三百多名俘虏的性命相要胁,倘若他不肯说,就将那些人一个一个拖到他面前凌迟处死?”中队长笑容微敛,点头称是。昭云冷冷的道:“可是你迫他吐出所有秘密之后,却又违背承诺,将那三百多名俘虏一个不剩的尽数杀死,这种做法有损我帝国军威,殊不可取,而且后果甚是可虑。”

  西羽想到昨晚湖边所见的可怖情形,身子轻颤,手足一阵冰凉。幸好昭云仍然跟以前一样富有正义感,当场指责中队长,令他颇感欣慰。却听耳旁中队长的声音答道:“他既然身为俘虏,是我们俎板上的肉,哪有指责抱怨的资格?若非怕他撒谎,或者故意保留些什么东西,我在审讯完毕之后就已经将他除去,以绝后患。而且,那三百来名俘虏非死不可。要知道,我只有六个分队的人手,实在分不出兵力来看守他们,倘被那一群老弱妇孺就此逃离,才是真正有损帝国军威的大事!而且,埃罗他们足足四个分队的精锐战士,居然莫名其妙全部掉进……”

  两人一面谈话,足底下步子不停,西羽很快就听不清楚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过仅凭这些,已经足够他做出某些决定。他一双眼睛亮起异样的光芒,转头瞧向巧佩,小姑娘正凝目瞧着他,轻声说道:“这个中队长简直坏极了,咱们想办法让他吃些什么苦头?”

  西羽自然拍手赞成。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巧佩对他越来越了解,很多时候他心里面的想法,甚至不需要说出口来。

  两人潜踪匿迹,悄悄靠近那一队帝国士兵正在忙碌的地方,只见他们将砍伐下来的树木破成木柴,一堆堆摆放在云雾缭绕的百岐山周围,下面铺上厚厚的干草。两人看了一阵,已经大约明白,原来他们想通过燃放烟火的方式,将雾气驱除。巧佩摇头说道:“百岐先生的雾阵,岂是如此容易便能够破得?”

  西羽疑惑道:“山上只不过几间屋子,一堆实验材料,还有一些百岐先生来不及带走的书籍而已,值得他们花费这样巨大的精力和功夫?”

  “谁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巧佩撇了撇嘴道,“或者那上面还有什么他们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听到这句说话,西羽心中一动,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巧佩问道:“你想到什么?”

  “多半是昨天从湖边逃过来的二百多名老少,他们已经被这帮恶人追上了。”

  这附近最好的躲藏地点,自然是百岐山,只不知道山上的云雾和幻阵是如何再次启动的,因为那至少需要中等以上级别的法师才能够做到。倘若雾阵被破,那二百多名老少的结局,恐怕会跟那三百多名被俘的忘归之野战士差不多。

  西羽跟百岐先生在一起的几天,眼界大开,学到的知识相当不少,他和巧佩商量一下,窥着帝国士兵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柴草堆,施放了几个凝聚水气的小法术,让这些柴草更加不容易着火燃烧。施放完毕之后,西羽又悄悄弄了几个压缩气团放进草堆,这是他研究飓风时候的新发现,类似一个尚未释放的小风眼,外罩一层极薄的混沌之壁,维持着相当脆弱的平衡,稍有风吹草动,这些气团便释放开来,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周围的东西扫荡殆尽。这是跨越两大系别的融合法术,若非西羽拥有奇特的梦幻之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两人正忙得欢,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径朝这里走来,他们连忙伏低身子。旁边有人大声说道:“善水启先生,你到这里干什么?快回去!”

  无人答话,脚步声毫不停歇。两人从柴火中间偷眼看时,只见来者是一名中年人,身披法师长袍,全身上下打扮得光鲜齐整,只是脸上笑容颇为奇特,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八岁以下儿童才有的灿烂笑容,出现在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脸上,自然诡异万分。西羽和巧佩并不知道,他就是善水家的二家主,那个拥有大法师实力,不自量力想要挑战百岐先生,最终疯颠了的那一位。

  善水启用一双有点呆滞的眼睛在柴堆之间缓缓扫视,脸上保持着孩童般的得意微笑,忽然伸出右手手指,朝草堆中的一个压缩气团探了过去。

  压缩气团无色无形,旁人本来万难发现,可是对力量相当敏感的法师,仍然有可能察觉到其中似有如无的力量波动。

  西羽猝不及防,不禁低呼一声,惊恐地闭上眼睛。他刚刚在草堆中放置了好几个压缩气团,而这里一米多长、碗口粗细的硬柴已经堆放到两人多高,四五米厚,一旦其中一个压缩气团失去平衡,其它几个自然同时启动,漫天柴草四处乱飞的情景,用脚趾头都能想像得到。

  西羽并不担心柴草,这样的近距离下,它们能够造成的伤害毕竟有限,可是如此一来,他和巧佩必然首当其冲,不知道会被这些小飓风折腾成什么样,倘若因此被帝国军队捉住,可就糟糕至极,得不偿失了。

  巧佩也意识到这一点,顾不得掩藏行迹,起身一把抓住西羽,往百岐山上狂奔。

  这一来,周围的帝国战士立刻发现了他们,纷纷呼喝:“什么人?”“站住!”一面朝这里追过来。善水启法师在后面拍手笑道:“小朋友,慢点跑!”

  两人怎会听话地站住或放慢脚步?眨眼之间,已经钻入浓厚的雾气里面,消失不见。

  .

  “接下来,我们往左还是往右?”巧佩问道。

  “往左吧,我明明记得,上次走过的道路就在左边,也许再走一阵就会看见了。”西羽回答。

  “可是我们已经往左走了好久,按照路程长度,也许已经绕着山坡走了一圈。”巧佩道。

  “那么,你说咱们应该往哪里走?”

  “好吧,我们再接着往左走一阵子。”巧佩想了想说道。两个半大的孩子手牵着手朝左行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预想之中的飓风一直没有发生,两人却陷入迷雾和幻阵之中,在山间绕走了快一个小时,一直找不到上山的道路。

  “都是这迷雾捣鬼,令人失去了方向的感觉。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没有?”两人又走了许久之后,西羽问。

  “办法倒有,就是设法将雾阵撤除。”巧佩回答道,“可是倘若如此,帝国军队就冲上来了。”

  想到也许正在山上的二百多名老幼,两人自然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又走一阵之后,西羽已经彻底失望:“你瞧,这是先前我留在这里的记号,咱们走了一圈之后,果然绕回来了。”

  巧佩尚未答话,山下呜呜呜数声响动,狂风挟卷着漫天的柴草等物穿过云雾袭了过来,却是西羽先前布置的小风眼终于发动。巧佩反应极快,赶紧在周围撑起一道小小的风之障壁,避免了两人被随风飞舞的柴草轮番攻击。

  飓风旋转着迅速扩散,将百岐山上几近一半的云雾吹开,幸好在这样的大风下,那支帝国军队寸步难移,否则早就杀上山来。这阵飓风持续了四五分钟,帝国军队辛苦砍伐堆放在山下的柴草几乎全被刮走,散落得四处都是,他们这一大清早的工作全都白做了。

  大风过后,巧佩正要收起护身的风之障壁,西羽在一旁叫道:“且慢,你看!”

  他脸有喜色,看着风之障壁笼罩下方圆二三十米的空间,周围的云雾迅速翻卷涌入,很快就将附近的一切遮挡得严实,可是这二三十米的小块地方,一直干干净净,不受任何雾气影响。

  巧佩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没有用的。一旦我们移动,这道障壁就会立刻消失,周围又回复雾沉沉的一片。”

  “那么,我们换成其它系别的障壁试试。”西羽仍不死心。

  “百岐先生的云雾幻阵,岂是如此容易破得?”巧佩道,“在这里,能够施展的只有水系和风系的法术,水系障壁虽然勉强可以移动,却不能完全抵挡雾气的侵入。”

  “不能完全抵挡,那么依然能够抵挡一阵子吧?”西羽立刻抓住其中关键,说道,“咱们启用风擎,行动快一点,完全可以在雾气完全侵入之前,抢上山去。”

  .

  坦白的说,西羽现在很后悔,当初为何挖空心思的拼命抢上山来。面前这一大群男女老少,愁眉苦脸,目光呆滞,不时地还有几声小孩子哭闹——他们饿了渴了,可是百岐山上仅剩的清水和食物,根本不敷这一二百号人的使用,早就已经被瓜分殆尽。

  这些人当初启程的时候,原本携带了足够的食物,昨晚被帝国军队追逐,为了逃命,已经遗失在半路上;其中当然也有一些不肯舍弃衣物的人,他们跟他们的行李一起永远留在了路途之中。

  西羽也饿坏了。他只在昨天上午饱餐过一顿,午饭和晚饭二合一,是几片半生半熟的烤鱼肉,只吃得半饱,而且在随后跟水怪的追逐战中尽数吐了出来。返回百岐山的路途中为了赶时间,也没来得及找寻食物。原以为回山之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是大错而特错。

  如果此时仍留在卡罗其森林,想必正悠闲地坐在林间空地,将巧佩猎来的野味架在火上烧烤。

  启动百岐先生云雾幻阵的是高级法师阿修斯,他想从附近的通道离开原野,半路上遭遇到这场追击战,于是施展手段,出手救下众人。不过他并非战斗系法师,而且缺少足够的战士配合,难以抵挡如狼似虎的帝国军队,一路上与众人且战且退,眼看性命难保,他灵机一动,带领众人躲到附近的百岐山上。

  此时,这位年轻人正利用百岐先生遗下的实验材料,整理山上一座相当巨大的传送法阵,忙得满头大汗。那是百岐先生最初计划搬家的时候所设,风擎研制成功之后,遂弃置不用。

  西羽细看那座法阵,将当初隐塔所在的方圆数十米尽数囊括在内,倒抽了一口凉气道:“这样巨大的一座法阵,需要灌注多少能量进去,才能启动得了?”想来百岐先生最初设计这座法阵的时候,已经计划好将高达数十米的隐塔随身携带,以他超卓的知识和恐怖的能力,这样做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别人就很难说了。

  “幸运的是,你来到了这里,你会帮助我们的,是不是?”阿修斯一双碧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微笑说道。西羽曾经开动翼车,在天上飞行相当长久的时间,此事忘归之野的绝大多数人全都知晓。

  倘若这座大法阵启动得了,目前山上近二百名男女老少,自然能够逃出生天。西羽摸了摸胸口的扶摇项链,说道:“好吧,我帮你。”幸亏昨天跟昭云作战的时候,那个小小的飙风没有花费多少能量,否则现在能否启动项链还很难说。

  他看看身旁,那群侥幸逃得性命的男女老少正围在四周,拉着巧佩感谢昨天晚上的救命之恩。“嗯,巧佩妹子应该也可以帮忙。可是以我们相当微薄的能力,仍然远不足以启动这个传送法阵。”

  阿修斯这一路上,也已经听说过巧佩的事情,大喜说道:“你们肯帮忙就行,不足的部份我再另外想办法。嗯,百岐先生实验室中有好多好材料,只要稍稍加工就能提炼出能量晶体,我这就去……”

  他转身正要离开,西羽忽然想到一事,忙道:“中午之前能够启动法阵么?过了这个时间,恐怕我就没有办法帮你们了?”的确,跟老爹老娘约好的两天时间只剩下一个上午,时辰一到,西羽随时可能被接回家中,一切的计划便会落空。

  “法阵本身没有问题。可是能量不够,启动之后也没有办法发挥作用。”阿修斯脸有难色。

  “倘若你们能够坚持两个小时,抵挡住帝国军队的进攻。我将雾阵撤除,把头顶太阳光直接转化成能量,法阵就可以启动了。”巧佩在一旁忽然说道。

  阿修斯说道:“真的?这里随队护送的还有七十多名战士,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他很快地返身回来,身后跟着两名全身戎装的年轻人,说道:“时间再缩短一些,一个小时,成么?”

  “以我现在的能力,两个小时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巧佩摇头说道。

  西羽摘下项上的扶摇项链,说道:“再加上这个,成么?以它积蓄的力量,全部启用之后能够打开空间之门。”

  巧佩接过项链细看半晌,点头道:“倘若加上它,一个小时内应该能够启用法阵。”

  “那么,”阿修斯深吸一口气,道,“大家立刻分头行动,作好撤退和防御战的准备工作,三个小时之后撤除云雾幻阵。”

  现在是早晨八时,三个小时之后,已经接近正午时分,正是太阳光最充足的时候。

  届时,这一队老老少少的人口,能否从帝国军队手底下逃出生天?

  


  

 
第五卷 重返帝都 第三章 打回原形
 
 

  “轰!”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实验室外面的石墙上,这座结实的屋子也有点支撑不住地哆嗦了几下,几小块泥石瓦片,还有若干灰土砸在地面上,还有西羽的身上。

  抢在泥土落下之前,西羽已经取过一只半透明大罩子,将熬制能量晶体的炉鼎整个罩上,防止灰土掉入。实验室必须保持清洁。先前熬制的过程中,因为掉入少许灰土,好端端的一炉能量晶体,整个全部废弃无法使用。西羽心里叹了口气,目前这样的情形下,熬完这一炉之后,自己也该歇手了。

  离开屋子数十米外的空地上,此时横七竖八堆放着若干高大的掩体,争夺百岐山的战斗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忘归之野的战士们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分钟,击退帝国军队三次冲锋。战况相当激烈,不时地有流弹矢石穿越战场,落到实验室附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密集;当他们抵挡不住的时候,阿修斯法师就施展元素系攻击法术,将敌人暂时击退。此外还有十数名年轻力壮的女子,冒着矢石将备用的武器和伤药送上前线,然后抬下伤员进行急救。伤势严重的,就直接送回后面的传送法阵。

  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已经有接近二十名伤员被抬到后面。西羽有点疑惑,再这样下去,他们能否坚持完当初承诺的一个小时?

  为了让攻防战能够持续长久一点的时间,先前准备的时候,西羽和阿修斯法师各展所能,将防护掩体尽可能地加固,同时设计了若干陷阱或者干扰物。西羽也在必经之路上布置了若干小风眼,还有幻术。可是这一切似乎没能阻挡敌军多久的时间,短兵相接的战斗,几乎在帝国军队冲上山来之后不多久便开始打响,形势在朝着当初最坏最恶劣的估计发展。

  可是忘归之野并没有犹豫拖延的资格。他们已经断水绝粮,再在这里拖下去只能束手待毙,眼前这一次也许是最后的生存机会。

  西羽摸了摸胸前的扶摇项链,将精神力集中到眼前的炉鼎。目前正是能量晶体成形的关键时期,数日前跟百岐先生学习的时候,因为精神力量不足,好端端的能量晶体无法成形,差点被百岐先生抓了三个月的免费劳工。其实,做百岐先生的免费劳工也不错,短短数日之间,西羽已经学到不少相当有用的知识,早就不是当初的小菜鸟,在百岐先生与巧佩的精心指导帮助下,他独力炼制的能量晶体已经能够凝聚成形,虽然只是不太纯正的半透明状,效果比较当初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项链之中的能量尽数注入传送法阵之后,巧佩将它归还给了他。西羽借着项链凝聚精神力,又熬制了三炉能量晶体,以缩短法阵最终启动时间。这是他对忘归之野能够做到的最大帮助。以他胆大好事的性格,对于征战之事原本十分热心,不过自从昨晚亲眼目睹那一场血腥可怖的战斗场面,他对这类事情已经彻底失掉了兴趣。况且当前攻打这里的帝国军队之中,还有至少两名老熟人,一旦被他们看见自己,也将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事情。

  小鼎之中冒出滚滚浓烟,能量晶体的炼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西羽连忙熄灭部份炉火,保持炉内温度。待到浓烟逐渐稀薄,这才灭掉炉火,加盖捂住,这一炉能量晶体算是炼制完成。他找来两大块厚布垫手,将小鼎整个捧在手里,顶着骄阳亲自送到屋后传送法阵所在的地方去。

  此时,除了少数作战人员,几乎所有的老幼人口、还有重伤员,已经全部集中在法阵之中。外面吆喝酣战,以及兵刃交击的声音不时响起,乒乒乓乓相当热闹,这里却一直静悄悄地,只偶尔有几声伤员低吟,还有孩子的轻轻抽泣。

  法阵已经明亮起来,偶尔会有炫目的光环闪烁,显示里面的能量已经快要充满;可是西羽知道,以这座法阵庞大的体积,距离真正充满还有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

  巧佩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将太阳光转化成能量,注入阵中,看见西羽过来,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西羽见她的笑容里,竟露出些微的疲惫之色,这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心中一惊,问道:“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没事。”巧佩回答,“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我还能够坚持得住。”从前天晚上开始,她一直不停地奔波辛苦,参与了大大小小若干场征战,这时也感到有点累了。

  西羽将能量晶体注入阵中,又嘱咐她千万要注意身体。巧佩道:“你留意附近,千万不要有人过来打扰,半个小时之内应该就成了。”西羽连声答应,转身离去。

  穿过廊道,实验室已经在望,西羽眼角瞥处,忽然发现一人悠然钻出百岐先生的书房,径朝屋后的传送法阵行去,瞧模样颇为眼熟。他心里面暗呼倒霉,来不及放下手中小鼎,连忙撒腿追了上去。

  那人身披法师长袍,三步一摇,走得甚是缓慢,西羽转眼已经追上,拦在他前面微笑道:“善水启先生你好!”原来那人正是先前发现西羽风眼陷阱的疯颠大法师善水启,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到了百岐先生书房之内。

  善水启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瞧着他,随即点点头,脸露微笑说道:“呵,你是先前那个淘气的小朋友。”

  西羽最不乐意的事情,就是别人拿他当小孩子看,闻言脸色一沉,尚未说话,善水启又道:“先前那个小玩艺真有趣,是你做的么?”

  西羽看着他脸上纯朴无瑕的友善笑容,心中一动,说道:“那算什么。我还有好多小玩艺,比那个有趣得多。你想看看么?”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意善水启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热切的神色,说道:“想,想!你快点把它们施展出来,给我瞧瞧吧。”原来他虽然脑子糊涂,对法术的喜好和研究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早就成为不假思索的本能活动。

  “好的!”西羽心中暗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又道,“不过你须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善水启脸上露出些许紧张的神色,说道:“究竟有几个问题?倘若太过复杂,我可不一定能够回答得上。”

  西羽微笑说道:“不多,只有三个问题,而且不太复杂,你肯定能够回答的。是了,这里太过安静,我们到那边再慢慢细说好不好?”他指着数十米外的实验室,那里地势较高,很容易看清楚附近的战局发展。

  “不,我现在要到屋子后面去,有件要紧事须得立刻去做。”善水启摇头拒绝。

  西羽暗吃一惊,又不敢立即开口询问,当下试探道:“那,你去做事吧,我的小玩艺只好施展给那些人看了。”说罢伸手往正在打斗的方向一指。

  “别,先施展给我瞧。我知道,有些大法术,一天最多只能施展一次,待会我也许就没有机会看了。”

  “可是我只喜欢在那边施展,你不肯过去,又有什么办法?”

  “可是……好吧,我就先跟你过去瞧瞧。咱们悄悄的,千万别让人听见了。”善水启朝书房瞅了一眼,有点迟疑地轻声道。

  看他神色,似乎里面还有什么人,令他相当忌惮,西羽也不说破,微笑着说道:“我先过去了。”转身走在前面。善水启果然乖乖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西羽的目的是拖延时间,此时放轻手脚,故意走得极慢。以善水启当前的智力,自然考虑不到那么多。两人花了足足三分多钟,才走到三十多米远的实验室旁。

  西羽拣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面朝百岐先生的书房立定脚步,说道:“我要开始问问题了,你须得好生回答,让我感受到你的诚意。”善水启连连点头,说道:“我是诚心诚意的请你演示。”西羽笑道:“我知道的。第一个问题是,先前你怎么发现了我的风眼陷阱?”

  这看似不经意的一个问题,显示了西羽出众的机变和才智。他和善水启只是刚刚见面,双方均不了解,倘若一开始就问到善水启不喜欢或不太可能回答的话题,两人很快就会不欢而散;可是倘若问题太过容易,三言两语解答完毕之后,剩下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又如何消磨?并且,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感到相当好奇,要知道,他覆盖在风眼外面的,正是能够隔绝隐藏一切的小型混沌之壁,即使无时不在的生命气息都能掩藏,怎会如此容易就被发现?

  善水启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说道:“你那小玩艺叫风眼陷阱么?真是不错!只是它开始制作的时候,风的力量波动相当强烈,很容易就会被人感受到。”

  原来如此!西羽点点头,看来下次施展的时候须得改进工艺,将制作顺序颠倒过来才是。

  对于力量波动,只有高级以上级别的法师,才能很容易地感受到,如此说来,眼前这个头脑迷糊的中年人,实力竟然相当可观。他脸上不动声色,又问道:“可是你过来找寻的时候,我已经将它们制作完毕,力量在静止中获得了暂时的平衡,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就被发现?”

  善水启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说道:“你用来覆盖风眼的混沌之壁,也有可能被察觉的,只是有一定难度,绝大多数的法师也不曾知道这一点。”

  混沌之壁也会被人察觉?西羽心中吃惊,脱口问道:“你懂得暗系法术,能够察觉到混沌之壁?”

  “不,我以前并未接触过暗系法术。”善水启摇头否认,反问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看来他虽然迷糊,并不是一味糊涂到底。

  “这分明是第一个问题的延续,怎能将它算作第二个问题?”西羽脸带不悦,说道,“我记得,先前我的问题是‘你是怎么发现了我的风眼陷阱?’这是询问发现陷阱的方式。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围绕这个问题进行讨论,怎么能够算作一个新的问题?”

  善水启掻了掻头,陪笑道:“是我糊涂。可是我还有事情待办,你的问题最好不要占用太多时间,并且不要生出其他的枝节问题。”

  “可是问题也分不同的种类。”西羽振振有词的说道,“倘若这个问题你不知道答案,倒也罢了;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明白,那么当初何必答应我的要求?不如一口拒绝掉,我们各走各的路算了。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而且,待会儿我须得耗费力量将各种各样的绝技为你一一演示讲解,你却只需要轻轻松松回答三个问题,稍稍满足我的好奇心。如此便宜的事情,你还跟我这般计较!”

  善水启张口结舌,只好不住口的道:“是的,是我不好。你接着问吧。”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怎么又让我问下一个问题?”西羽抱怨道。

  “是……你能将刚才的问题复述一遍么?我有点忘记了。”善水铭好不容易有点清醒的头脑,又被他说得糊涂了。

  然而,西羽接下来花了足足十几分钟的时间,也没能令他说出当时如何察觉到混沌之壁,只从他的说话中隐隐猜测到,他的身后有人指点。西羽暗地里抽了一口凉气:以他大法师的实力,什么样的人才能够给予指点,而且三言两语就让他把握到混沌之壁的奥秘?

  说话之间,旁边的战斗越发激烈,更多的伤员被抬到后面,断裂的兵刃和失掉准头的箭矢不住地朝这里汇集,两人避到一旁,善水启随手施展了一个风之障壁,将危险阻隔在外面。

  “这个问题我已经仔细解答过了,不会再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了。接下来你还有什么问题,请快一点好不好?”善水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提出这个要求。

  “好吧。”西羽道,“因为上一个问题太复杂,作为补偿,接下来我问一个对你来说相当简单的问题,只消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

  善水启精神一振。西羽缓缓的道:“我的第二个问题是:跟你一起到这里来的那个人是谁?”

  善水启脸色略变,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好奇而已。他竟能够窥破混沌之壁的奥秘,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我怎么可以轻易错过?”

  “可是……”善水启尚未回答,旁边突然有人说道:“主人就在那边屋子里,你有兴趣可以直接进去看,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打听。”

  这人说话腔调颇为怪异,丝毫没有高低起伏的变化,似乎多年未曾说过话,舌头已经僵直。幸亏西羽听惯了巧佩的声音,对于这样的说话才没有太过惊奇,他转头瞧去,眼前这人瘦长身形,外罩青黑色紧身衣裳,整个头部也掩在一个黑色的头罩之中,只露出一对光溜溜的眼珠。他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剑柄上数颗绿色宝石在阳光下耀眼生辉。

  善水启见到他,脸色大变,低呼一声,转身扭头往后就跑。西羽叫了几声,见他脚步不停,连忙撒腿去追,刚刚奔出几步,那个浑身黑色的人已经立在面前,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赶到这里来的。西羽止住脚步,勉强挤出几分微笑,跟他打了个招呼,那人浑不理会。西羽想从他身旁穿过,刚刚迈步,那人的身影已经堵在前面。看来对方不打算让他过去了。

  这时,前面的善水启已经绕过屋角,消失不见。西羽无奈止住脚步,心里祈祷巧佩能够对付得了他,一面仰起头,对那个刚刚赶来的不速之客说道:“你挡住我的路,究竟想做什么?”

  “主人就在那边屋子里,随我来。”那人冷冷说罢,不待他点头答应,转身就走。

  “哼,如果我不乐意过去呢?”西羽耍赖地问。那人却不回答,脚步不停继续前行,便如没有听见他的说话。

  西羽心中明白,以这人刚才展露的身手,倘若他不听话,很难凭自身力量逃走。风擎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他看了看善水启消失的方向,勉强抑制住跟着跑过去的冲动,乖乖随在那人身后,朝百岐先生的书房行去。

  唉,自己心里面还有其它好多疑问,却怎生如此糊涂,偏偏挑拣了这个极端敏感的话题,将原本好端端的形势弄得一团糟!得罪了眼前这位神秘人物,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又如何蒙混过去?老爹老娘手脚真慢,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立即启动法阵,将自己接回家。

  “你真有福气!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主人都会接见的。”抵达屋门的时候,那名浑身黑衣的武者悄声说道。听他说话口气,对这位神秘而强大的主人,简直是五体投地的崇拜。

  西羽的好奇心立刻被挑起,却不肯输口,闻言白了他一眼,说道:“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我都乐意去见的。”说罢不待回答,迈步走进屋子。

  转过一道照壁,面前是占据了几乎整间屋子的书架,高及房梁,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上面的书大部份已经被百岐先生带走,不过剩下的一小部份,数量仍然相当可观。由此可见百岐先生当初走得多么匆忙。

  因为书架太多,屋子里光线并不太好。穿过一道道书架,前面靠窗的书桌旁,此时背对他端坐着一人,头颈略低,显然正在伏案看书,宽广稳凝的肩背跟百岐先生颇有几分相像,若非那身式样奇特的陌生漆黑长袍,与百岐先生柔和的灰白长袍迥然有异,西羽真以为知识渊博的大朋友仍然留在这里,并未离去。

  西羽站定脚步,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后背,心里面不停转着念头。

  整个书房只听见哗啦啦书页翻动的声音,不到一会儿,桌上又高又厚的书籍就有一大半从右边移到了左边。那人一直没有转头瞧他。西羽乐得如此,时间拖得久了,对他并没有什么害处。

  如此过了好一阵,西羽正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冰冰地,令人一下子凉到骨髓,跟百岐先生温和慈厚的说话大不相同。

  “你是帝国人,眼见大军在此,为什么居然出手帮助这里的人?”

  西羽呆了一阵,这才明白他在向自己说话。如此故意以背相对的不礼貌说话方式,老实说他长到这么大,还不曾体验过。可是对于口头上的较量,小羽何曾怕过谁来?他轻蔑地背转身去,一面答道:“你也是帝国人。帝国大军威风赫赫,横扫大陆所向无敌,原来只是专门跟老弱妇孺过不去,欺凌弱小之辈!”

  那人微微笑了笑。西羽觉得奇怪,两人分明以背相对,自己怎能知道他在笑呢?然而这极端诡异的一切,竟然是活生生的事实。那人又开口了,声音跟刚才相比,感觉稍稍温暖了一些,不过仍然足以令人指尖打颤,上下牙齿交击。

  “小孩子口齿倒还伶俐!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凭着盲目的正义感,在这里妄论军国大事。”

  小孩子?!西羽沉下脸来,冷冷哼了一声,也不打话,大踏步往外便行。那人低喝道:“站住!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有一股子透入骨髓的威严。

  西羽站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说话,原来他忽然想到,门口现有一名身手高强的武者把守,这样冒冒失失往外闯,不仅不能够出去,反而自取其辱。

  可是如此一来,岂不相当于自己乖乖听从了那人吩咐?西羽脑子里急速转动,正想说些什么话挽回几分颜面,那人又是微微一笑,说道:“你也明白,倘若没有一定的实力,无论怎样动听的说话,也没什么用处。”

  西羽丝毫不知,那人的微笑有多么珍稀宝贵,因为他冷酷无情天下知名,从来不曾听说他居然会因为某人微笑,而且不止一次。西羽霍地转身,盯着那人的后背说道:“可是倘若有一定实力,动人的话语就相当有用,用处甚至远远大过用实力说话。要知道,说话动听一些,为人讲究礼貌,总是受人欢迎。”

  这几句说话,完全是在跟那人抬杠,指责他以后背待人的自大无礼行为。那人身形一动,终于转过来。屋子里光线并不强。他一身漆黑,又背对窗户,身体五官全都隐入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对光芒闪烁的眼睛,模样诡异至极。

  见到这番景象,西羽心里打了个突,不禁后退几步,暗暗懊悔刚才的说话,想了一想又接着道:“我的年纪不大,这是事实,你如果因此看不起,认为不值得跟我交谈,何必让我到这里来浪费时间?”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凝目瞧着他。西羽向来胆大,可是此时在他的目光下,只感到浑身不自在,似乎心里面的种种想法,全都已经被他知晓,自己再无秘密可言,若非此时无路可走,他真想立即转身逃离。两人就这样大眼瞪着小眼,过了差不多一分钟,西羽感觉有一两个小时那么漫长,他勉强鼓起勇气,说道:“你如果没有什么话要说,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那人缓缓起身,说道:“你既然如此着急,我们一起到后面瞧瞧去。”

  听到这句说话,西羽的头脑嗡的一声,险些晕倒在地。虽然见面时间并不久,他已经觉察到,眼前这人是一个自负冷酷、相当可怕的人物。这样的人大驾光临,那一百多号男女老少,又有几个能够逃得性命?他刚想开口拒绝,那人已经越过他,负手往门外行去。

  “主人!”门口那名武者见他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人道:“你留在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是!”

  那人继续前行。这时已到盛夏,正午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仿佛一大块万古不化的寒冰,不合时宜地来到南国绿园之中。西羽看见这番异象,脑子里忽然想到“暗影巫师”这个词语,险些失声惊呼。当初刚入林的时候,曾经见识过总座的“暗夜追魂”追踪法术,后来天戈跟他细说总座诸番强大可怕之处,虽然令他感到吃惊,依然是好奇之心占了上风;此番真正见面之后,才知道传言非虚,这样的一个人,天底下只怕没有人愿意见到他。

  他定了定神,从后面仔细察看,只觉得越看越像,不禁怔立在地,想起此番不小心得罪了他,必然遭遇若干难以预测的可怕后果,一颗心砰砰直跳,只是渴盼着老爹老妈快点来接。呆了好一阵子,忽然他咬了咬牙,迈开双腿随在总座身后。虽然明知用处不大,可是如果就此对忘归之野的人撒手不管,他却难以做到,况且巧佩正在那里,须得亲眼见到她安全,才能放心安排后面的事情。

  总座缓步走在前面,直到听见孩子细碎的脚步跟了上来,这才满意地略微点点头,僵硬如死的脸颊肌肉轻轻一动,算是又笑了一下。这个对总座来说相当难得的表情意味着,刚才的考验西羽已经合格。

  其实,先前他包括善水启在内的诸番布置动作,完全是为了试探这个孩子的反应,对于眼前百岐山上的争斗,总座不感兴趣也毫不关心,反正下属会详细汇报上来,而且此时跟天戈的赌约尚未完结。

  当初刚入林的时候,西羽在树上受困遇险,他正守候一旁,虽然不曾露面,对这个孩子的胆大机灵,已经有了一定印象,只是当时主要精力正在天戈身上,而且身有要事,这才暂时放过了他;不料西羽随后大闹帝国军营,将自己加在天戈身上的强力封印解开,又施展混沌之壁逃避追踪,诸番表现,大大出乎总座的意料,令他对这个孩子,有了相当浓厚的兴趣。

  这次再见西羽,总座更注意到,他的精神和力量跟以往相比,竟然有了质的飞跃,潜力相当可观,对他的评价再度提高。百岐山下西羽布置风眼陷阱的时候,总座正在旁边,因为那阵强烈的力量波动,识破了西羽的手脚。他有心开一个玩笑,于是将破解方法告诉善水启,命他前去动手,将两人惊得逃了上山。可是风眼陷阱实在太过隐蔽,善水启破解了大半,剩下的一两个依然对山下帝国军队造成极大破坏,也给了西羽和巧佩破解迷雾幻阵的机会。

  百岐先生的迷雾幻阵,对于别人来说是天堑障碍,却又如何难得倒同样渊博多才的总座?他一直悄悄追在两人身旁,随着他们破阵上山。巧佩奔波辛劳数日之后,能力大大下降,再加上总座刻意掩蔽行藏,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眼看这一次百岐山上的争斗快要完结,总座才派人将西羽强行召来,准备跟他摊牌。可怜西羽怎么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他跟在总座身后,脑子里急速转动,筹思脱身解困之计。

  这时房屋外面的攻防打斗已经基本结束。一道转角处,数名如狼似虎的帝国战士围着两名忘归之野战士狂攻猛打,大占上风,那两人左挡右支,性命只在呼吸之间。看见总座过来,这些帝国战士大吃一惊,为首那人一声呼哨,除了三名战士手持兵刃守在旁边,提心吊胆的监视敌人,其余众人纷纷收刀上前参见。

  原来总座的特异性格,倘若有人在他面前舞刀弄剑,很容易被他当作敌人对待;他那不分敌我的大面积攻击方式,使得一些忠诚勇敢的下属也因此冤枉丢掉性命。这样的事情发生若干次之后,为减少损失,帝国青翼白翼部队定下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有总座在场的地方,允许战士们因地制宜,尽可能止息干戈,防止意外出现。可是这样的事情在总座面前绝不能够太露痕迹,否则岂非显得自己无能?为首的分队长灵机一动,想到了上前参见这一招。

  那两名忘归之野的战士正在吃紧,敌人忽然撤离,自然求之不得。他们喘了几口气,疑惑地望着面前的敌人,忽然发现总座身后的西羽,吃惊之下顿时叫了起来。

  “小羽兄弟,你在这里!赶快到后面去,阿修斯先生让我们四处找你呢。”

  西羽心中一喜,看来传送法阵的能量已经差不多充满,先前过去的善水启并没有发挥应有的破坏作用。他点点头,对那两名战士道:“我不去了。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

  那两名战士如何肯听?他们见此情形,自然明白西羽已经落到眼前这个怪异的黑衣人手里,只看这些帝国战士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此人在帝国军队的身份必定不低。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忽然挥剑朝总座杀了过来。

  周围的帝国战士惊呼一声,不敢抢上阻挡,反而掉转身四散奔逃,速度惊人至极。那两人轻而易举冲到西羽面前,怔了一怔,此时无暇追究原因,赶紧一左一右拉起他,说道:“快跑!”三人沿着墙角迅快逃离。

  离开之前西羽扭头四顾,只见总座早已悠然负手站在远处,还朝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一笑令他汗毛直竖,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些四散飞逃的帝国士兵发现三人逃走,既惊讶又后悔,脸青唇白的上前向总座请罪,却见眼前人影一晃,总座早已不知去向。

  .

  西羽三人转到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个巨大的传送法阵比先前西羽所见明亮了数倍,显然距离真正启动已经不远,忘归之野的战士和百姓全都聚在当中;周围数十名帝国战士在西羽的老熟人昭云和中队长带领下,疯狂地往前进击,阿修斯法师撑开一道水之障壁,竭力将他们的攻势抵挡在外面,他俊美的脸上现出疲惫苍白之色,显然已经支持不了多久。法阵旁边,那个疯颠法师善水启不知道为什么,不但没有发起攻击和破坏,反而跟巧佩站在一起,兴高彩烈地往传送法阵输入能量,看来他已经糊涂到敌友难分的程度了。

  西羽有点懊悔,早知如此,当时就不应当阻拦善水启,早点让他过来帮忙,说不定这时候忘归之野的人已经顺利撤走,自己也不会被总座发现,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那两名忘归之野的战士拉着他继续前奔。西羽拼命止住脚步,说道:“且慢,你们想要跟他们一起送命呢,还是大家努力逃出生天?”

  两名战士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说话是什么意思。

  西羽指着双方交战的阵地,说道:“眼下帝国军队占据攻势,可是传送法阵即将启动,一百多名老少很快就能逃离这里。倘若我们这个时候冲过去,帝国必然分兵前来阻拦,他们有好几十个人,我们三人如何抵挡得住?阿修斯他们不得已下,只好撤除障壁出来接应我们。可是以他们当前剩下的力量,究竟可以在帝国军队的攻势下支持多久?那一百多名老幼失去障壁的保护,后果又是如何?”

  两名战士看着法阵之中还能勉强站立的二十来名战士,他们满身伤痕,疲惫不堪,显然难以再战。刚才一场血战,已经使他们失去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战友。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两名战士惶然问道。

  “立即离开这里,想办法从别的出路逃命……快,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果然,三人商量未毕,那边昭云已经看见他们,脸上噙着几分冷笑,分出一个分队的战士上前捉拿,忽然他身子一震,一双眼睛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西羽心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当前情形下,又不敢上前相认解释,心里暗暗叫苦。却见他脸容一端,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双眼再次扫过西羽,便似跟他素不相识。

  中队长随后注意到他们,他可没有昭云那番顾忌,手持钢刀向前押阵,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西羽,嘴里兀自说道:“咦,三王子也在这里?不要慌,待我前来救你。”

  法阵之中的阿修斯等人也已看见他们,呆了一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只见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飞快地离去了。

  山顶并不甚大,西羽曾经在这里居住多日,自然十分熟悉;那两名战士血战半天,也已摸清这里每一道沟沟坎坎。三人很快便甩开追兵,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整理身上伤口,商量接下来的逃路。西羽看见众人暂时无恙,稍稍放下心来。他并不十分担心巧佩,以她的能力,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刚好遇到那名暗影巫师,自保是绰绰有余。

  “附近另有两条出路,最近的一条从这里翻越两座山便可到达,需要花费半天的时间。出口在……”

  一名战士滔滔不绝地讲述。其实他们在出发之前,早就已经将所有逃路记得滚瓜烂熟,相互之间根本用不着废话,如此大费口舌,自然是为了西羽。

  西羽却没有兴趣听这个。跟老爹老娘约定的时间已经来到,哪怕附近再危险,他也必须留在这里。先前为了支持巧佩的工作,他贡献出扶摇项链之中储存的力量,又熬制了三炉鼎的能量晶体,早就耗光所有法力,已经没有力气再联系爹娘更改地方。

  “我们分开走吧。你们只有两个人,逃起来应该比较容易。”西羽想了一想说道。

  “那么,你呢?”两人关切地问。

  “我自有离开的办法,你们不必担心。”

  逃命的好时机正是现在,因为帝国军队正在传送法阵所在之处跟那一百多名老幼纠缠,再过一阵,等到他们腾出手来,就比较麻烦了。两名战士劝说一阵,见他坚决不肯同行,只好告辞离去。

  西羽目送二人沿着山间小道飞速下山,想着他们先前不顾性命的冲上来救他,心里颇为感激,可是刚才的救人场面,也未免太过诡异而不可思议……忽然他想起刚才总座的异常举止,还有那诡异万分的微笑,心中一寒,寻思:这个巫师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以他的力量,想要留下我们三人,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为什么不动手,反而退到一旁?

  正在苦苦思索,山下路口处黑影一闪,一人在小路中央叉手而立,阻住了两名战士的逃路,正是总座身边那名黑衣武者。三人很快拔出兵刃动手。寒光闪耀间,两名战士中剑倒地,黑衣武者还剑入鞘,抬头瞧着西羽所在之处,然后迈步朝他走来,十分的悠闲得意,看样子,他已经在山下等候他们好一段时间了。

  眼看两人即将逃出生天,却在转眼之间尸横就地,这种先喜后悲的感觉,真令人伤痛欲绝。西羽怔立当地,连呼叫的力气都失去了,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心中只想:是了,那巫师必定早已料想到我们三人会从这附近逃走,却故意不予阻拦,悄悄回去做好安排,要给我们一个好看!

  小猫抓住老鼠,却不立即吃进肚里,反而将它放开,然后再捉。反复几次之后,弄得老鼠心灰意冷,再也不想逃走,这才美美地吃下这一餐。

  不,我不会害怕,更不会丧失希望。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刻!西羽这样对自己说。他迅速转身,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小心翼翼躲藏起来。

  跟天戈在一起的一个多月内,对于武道他已经相当了解,知道功夫高强之人,对于身边的物事相当敏感,他们也是凭借敏感的神经来感受身边的物事。藏好身形之后,他勉强凝聚法力,施展了一个混沌之壁,将生命的气息遮掩住,这样,除非那家伙来到近前,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他。本来最理想是同时施展一个小幻术,不过幻阵撤除之后,漫山雾气已经消散,炎炎盛暑之时,凝聚水元素是相当耗费法力的事情,只好将就了。

  虽然总座对混沌之壁相当了解,可是他并不在这里。以这个武者的本领,应该不太可能识破他的手脚。

  果然,那人的身形很快出现在附近,他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双眼连眨,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他冷笑几声,转身径自离去了。

  


  

 
第五卷 重返帝都 第四章 千里之行
 
 

  虽然身子剧痛,行走不便,并不妨碍那双能够透视黑暗的眼睛。从半夜开始,沿着枝枝节节的地下河道,一直游走到天色大亮,黑暗中不知道穿过多少漩涡和暗流,终于,鳌杰记忆中那座宽广幽深的地下洞府巍然出现眼前,甚至洞口的光线都跟上次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洞府没有日月,时间在这里也几乎失去作用,其它任何事物自然更加难以令它发生改变。

  熟悉的景象给了鳌杰坚强可靠的归宿和依托感,身体的剧痛也稍稍减轻了一些,他眨巴一下眼睛,似乎要流下泪来,令人遗憾的是,三百多年的悠长生命虽然令他身体诸多感官发生了良好而巨大的改变,没能得到改变的,除了毫无用处的嗅觉,就是本身并不存在的泪腺。

  鳌杰转过身,修长结实的尾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击打在洞口一个相当结实的条状石块上,隆隆的声音霎时间响彻洞府,整个地下空间震颤了一下。

  虽然洞府入口日夜敞开着,可是鳌杰从不冒冒失失闯进去,他的身份跟那些野蛮族类大不相同。

  两刻钟的时间在等候中悄悄过去,洞口附近连一只活动的蚯蚓都没有。鳌杰摆了摆尾巴,准备往条状石块上再来那么一下子。以往每次拜访,他总是彬彬有礼地等上至少一个小时才会这么做,今天情况不太一样,他有点着急了。

  “鳌杰,果然是你!怎么今天有空到这里来?”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适时在洞口响起。鳌杰收回尾巴。逃过一劫的条石在静默中为自己庆幸。

  “呜呜呜……”鳌杰说不出话,只好哼哼几声。粗心的少年开始了一连串询问。

  “鳌杰你为什么不说话,并且只用下巴颔对着我?咦,你嘴里面含着什么东西?”

  “呜呜呜……”(正因为嘴里有东西,我才说不出话来呀!)

  “啊,鳌杰你身上流了好多血,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是谁干的?”

  “呜呜呜……”(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鳌杰你身体的姿势好古怪,就像一根直立的柱子。你说不出话来了吗?”

  “呜呜呜……”(废话,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啊!)

  “别着急,鳌杰……嗯,把你嘴里的东西掏出来,不就可以说话了么?”一连串的问题之后,少年终于发现异样,开始替他出主意。

  “呜呜呜……”鳌杰心想,神啊,倘若我能够自己取出来,还用大老远赶到这里,被你如此折磨吗?他尽可能伸直前爪,触摸了一下早已僵直的脖子。鳌杰四肢短小,这在以往并不是问题,他的身体坚硬似铁,又柔软似带,无论触摸哪个部位,都轻而易举。

  “怎么,你够不着吗?为什么不弯下脖子?”

  “呜呜呜……”鳌杰翻了翻白眼,身上带伤赶了这样长时间的路,都没有跟这少年交流的几分钟辛苦。他忽然一甩尾巴,狠狠地朝洞口的条石击去。少年正站在石旁,见状连忙闪到一旁。喀的一声,可怜的条石终于没能躲过这一劫,硬生生断成两截,整个地下洞府又震颤了一两下。

  少年脸色不变,对于鳌杰刚才的举动浑不在意。

  “哦,原来你是想见我的老爹老妈?他们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总是被吵醒,已经折腾坏了,刚刚撑开绝对空间,睡了两天安稳觉。这种程度的动静唤不醒他们的,还是我来帮你吧。你究竟有什么事情?”

  好容易听到这句像样的说话,鳌杰激动得险些流下泪来,只可惜他没有泪腺,这个愿望也就没能实现。

  鳌杰拼命保持着仰脸朝天的僵硬姿势,一双短手费力地打着手势,将自己当前的困境缓缓告诉了少年。

  “嗯,一柄人类称为剑的细长硬东西,留在了你的身体里面,必须想办法把它拔出来……这好办,鳌杰忍着点,来,先躺到地上……”

  一番操作之后,鳌杰的身体终于获得自由,能够软下来了,只是口里仍在不断涌出血水。他软绵绵的趴在地上,召唤凝聚水之力,以便尽快恢复体内伤口。少年虽然粗心,干活的时候手脚还算利索,没有将他弄得太疼。

  少年将他移到自己的房间,一面问道:“鳌杰,你怎么将那柄剑吞到肚子里面的?知道么,你这一次伤得好重,五脏六腑几乎全都遭到破坏,一塌糊涂,没有三五个月很难完全恢复,那些脆弱的人类,居然能够将你伤成这样?”

  以鳌杰的伤势,原本不宜说话,只是对于这样的问题,怎么能够不予回答?他微微动了动身体,以便躺得舒服一些,一面恨恨地张口,吐着血水道:“人类……全都卑鄙无耻,泰波儿你一定要帮我!想当初,原野上本来好端端地几乎没有人,不知什么时候,人越来越多,他们拼命破坏这里的环境,原野一天比一天糟糕。起先我以为,他们对原野上另一种讨厌东西——卡罗其有一定的制约作用,这才没有理会。谁知,谁知他们得寸进尺,居然趁我不注意,将宝贵的风之力偷走了。”

  “我们龙河的风之力?以人类脆弱的身体,能够承受得了?”少年泰波儿半信半疑的问道。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我现在离开水域之后,只能召唤水之力了,否则,当时早就召来风之力,将那些卑鄙无耻的家伙吹进水里尽数淹死,又何至于这样倒霉!是了,那个偷走风之力的家伙,以人类的年龄来说,应该还没有成年呢。”

  “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少年泰波儿说,“以我们龙族天生强韧的身体,我也一直到成年那一天,才真正完全掌握了大地之力。什么样的人类在短短十多年时间,就能够轻而易举得到风之力,我一定要仔细看看。鳌杰你伤势太重,暂时就在这里住下,等我的好消息吧。伤好离开的时候,别忘记把门口的石铃换一下。”

  .

  日头已经偏西。百岐山在长年的云雾笼罩下,生长的都是喜阴类植物,雾阵撤除之后,它们经过中午数小时暴晒,全都没精打彩地耷拉着。

  西羽也越来越没精神。已经好久没有进食,他在灌木之中找了些不知名的果实,一口咬下,青涩得难得下咽,勉强吞落几口,只觉得比先前更饿了,头脑阵阵晕眩,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他有点懊恼地半靠在泥地上,摸着胸口的扶摇项链。已经这个时候了,居然没有丝毫的反应,真不知道老爹老妈为什么还不赶紧动手,将自己弄离这个鬼地方?

  令人欣慰的是,刚才他大着胆子悄悄在四下里观察,却只看见十数名帝国战士进进出出,近二百名老幼一个不见,想来应该已经安全离开。

  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似有好几十人在那里大声吆喝,人影四下乱走。西羽好奇心起,强打精神,小心翼翼潜了过去。待他看清楚眼前景象,不禁吃了一惊,险些叫出声来。面前是一小块空地,此时团团围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场子里正在奔走追逐的两道人影:那个健步如飞,气昂昂追在后面的,正是西羽的老熟人中队长,他的目标却是一道小小的浅蓝色身影,在场子里不停绕走,相当灵活,不是巧佩还有谁人?她为何还在这里呢?

  西羽脑子里急速转动,正想悄悄跟巧佩联系,让她设法甩掉眼前的帝国战士,过来跟自己会合,场上两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已经跑了十多圈。中队长身高腿长,追出十数步便到了巧佩身后,探出手指便要将她生擒活捉,可是巧佩娇小灵活,轻轻将身一扭,避开他手指方向;中队长反手去捞,巧佩早有防备,突然将身子一蹲,足下速度不变,转瞬退后数步,避到中队长身后,挑衅似的朝他张望,动作相当漂亮。周围的帝国士兵高声喝彩叫好。中队长老脸微红,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追赶。巧佩似左实右,忽前忽后,一会儿功夫又成功避开数次追击,有一两次甚至相当危险。她忽地跳出圈子,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叫道:“已经第十次了,你一直没有抓到我。那么,他究竟在哪里,快点告诉我吧。”

  中队长放缓脚步,努力调匀呼吸,一面朝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以他一身千锤百炼的本领,这么一轮疾跑下来,也感到呼吸急促,手足发软,体力消耗甚巨;可是她却脸色如常,跟刚才初见面时并没有太大不同。他心里升出几分惊异,沉吟不语。周围的帝国战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旁边低声议论。

  蓦地,一个冷峻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细若蚊咬,却相当清晰:“想办法将她带回来。”

  听到这个声音,中队长毫不犹豫立即执行,他脸上不动声色,缓缓抬起右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道:“好吧,我告诉你。以我所知,眼下他正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暂时很难出得来。嗯,既是秘密,那地方自然不是人人都能知晓,随意进出,至少,我们这里的人都不能够!所以,不如,嗯,你暂且跟着我,待我想个办法,找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如何?”

  “你这不是捉弄我么?”巧佩顿足道,“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中队长没有料到她一语不合,说走就走,连忙道,“我如不知道,何必在这里浪费你的时间?可是这件事有相当的难度,需要等候找寻机会,所以才让你暂且跟着我。”

  “也好。”巧佩想了想,点头道,“那么你快点替我想个办法,让我见到他。”

  西羽大惊,他虽不清楚巧佩要找的人是谁,可是中队长语气神态之中毫无诚意,却是一听即明:他这番话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并且,只待巧佩发怒拒绝,他那高举的右手便会落下,指挥手下战士上前围攻。

  巧佩迈着轻灵的步子来到中队长身旁,又道:“走吧,快点带我去见他。”

  中队长浑没料到,如此容易就将她哄骗到手,原先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全没用上。他凝神细瞧她脸色,确定她果然极认真地在跟自己说话,并非玩笑欺骗之辞,这才缓缓收回高举的右手,不露声色的说道:“好吧,随我来。”

  西羽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转身离开,越行越远,那些帝国士兵随在后面。他咬了咬牙,蓦地从藏身之处钻出来,高声叫道:“巧佩快跑!那家伙是个坏东西,不要相信他!”

  巧佩见到他,一张秀丽的瓜子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朝他奔了过来,一面扭头对中队长道:“你骗我,原来他就在这里!”中队长紧追在后,面不改色的答道:“不,我没骗你。刚才,他的确藏在一个极秘密大伙儿难以找到的地方呀。”一面指挥周围的帝国士兵,朝这里合拢过来。

  西羽顾不上跟巧佩会合,朝她挥了挥手,高喊:“快逃!”避开周围的帝国士兵,往远处逃去。

  巧佩急呼:“等等我!”展开身形,在人丛之中左穿右绕,淡蓝的光芒下,身子竟似化作半透明的影子,那些帝国士兵如何阻拦得住?霎时间两人聚在一起。只是就在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周围的包围网已经基本成形。巧佩脚步不停,拉着他往外便闯。西羽窥空问道:“阿修斯他们已经离开了?”巧佩点了点头。

  西羽稍觉放心,又问道:“怎么你没跟他们一起走?”

  “你还在这里,我怎能离开……哎哟……”她拉着他,闪开两柄狠狠剁来的钢刀。前方可爱的树林离他们仅有五六米,却只能遗憾地擦肩而过了。

  “巧佩你速度快,赶紧一个人冲出去吧,到燕支城找我。”接连失败几次之后,看着越来越紧密的包围圈,西羽说道。

  “你呢,怎么办?”巧佩问。

  “我想,只要乖乖听话,他们不会把我怎样的,再过一阵,爹妈就会接我回去了。”话虽如此,想起即将再次见到总座,西羽不禁全身汗毛直竖。

  “可是……好吧。”巧佩又能有什么好主意?犹豫了好一会,终于点头同意,忽道,“等等,待我在你身上作个记号,今后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够很快找得到。”她伸出右手,食指尖上亮起耀眼的*,径朝西羽额头按落。

  “不,别这样!”西羽吓了一跳,赶紧侧头避开,“你到燕支城后,只消如此这般,就可以很快见到我了。”

  “你不喜欢我找得到你么?”巧佩眨巴着眼睛,扁了扁嘴说。

  西羽见她泪珠盈眶,似乎将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一软,又想被她轻易找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忙道:“不,别,唉,我……喜欢……可是,这会耗费你不少能量,其实大可不必……”

  “放心吧,花费不了多少能量的。”巧佩见他答应,立即破涕为笑,又道,“别动,很快就好了。”西羽心中叫苦,却不到借口推托,只好闭上眼睛任她施为,觉得一阵温热带着淡淡清香挨近脸颊,额头正中麻麻的,有点痒,刚想伸手去挠,巧佩退后一步,说道:“好了。”

  西羽揉揉额头,没有什么不适,放下心来,说道:“我们先说好了,只能是你一个人来找。”

  “当然。”巧佩脸上笑盈盈地,露出三道可爱的月芽儿,还有满口洁白晶莹的细牙,说道,“你小心,我走了。”身子一纵,已经跃到半空,越过包围圈往外直冲。周围的帝国士兵来不及阻拦,数十枝羽箭后发先至,追上了身在半空的她。西羽惊呼一声,却见巧佩不慌不忙将身一扭,打横移过数尺,那些羽箭尽数落空,她身子缓了一缓,继续往远处树林飘落,轻盈美妙至极。

  西羽刚刚舒了一口气,一团浓密诡异的黑雾忽然从不知何处飘了过来,霎时间将她裹在中间,踪影不见。周围的人齐声惊呼。西羽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那个神通广大的暗影巫师,身子禁不住微微发颤,只不知道巧佩能否过得去这一关。他关切地看着那团黑雾,只见它在半空中不停地一伸一缩,仿佛有生命一般,表面闪耀着漆黑的亮光;亮光渐渐浅淡,最后化作一阵轻烟飘走,里面空荡荡的,巧佩的身影已经不见。

  “啪!”“啪!”两个极小的物事落到地上,其中一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隐约的蓝色轨迹。

  西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地飞扑过去,抢在那些帝国战士前面,弯腰拾起这两样物事,低头细看清楚,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他脸色苍白,手足冰凉,浑忘了自己当前正身处险境。

  这两样物事,西羽都相当熟悉。其中一个非金非革的小棍,是百岐先生制作的风擎神器,本来给了西羽三根,后来为了赶路,其中一根给了林雅,另外两根,西羽与巧佩各一。他摸了摸身后,硬硬的还在,那么这一根正是巧佩身上的了;另一个是小小的透明水晶雕像,那个一身短衣短裤、清秀瓜子脸的小女孩子宛然便是巧佩,只是原本跟天空一样明净的湛蓝水晶,这时变成了灰暗的瓦蓝色。她,又回到了当初被百岐先生启动之前的状态。

  西羽连连呼喊,却哪里将她唤得转来?他将梦幻之力注入雕像,按照百岐先生教给的启动咒语,念了不知道多少遍,雕像纹丝不动。足底那八个肉眼难辨的神国文字已经消失不见。

  中队长睁着一双惊疑的眼睛,站在旁边说道:“三王子,她是你的小朋友么?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巧佩本来不是普通人!”西羽黯然答道,“你们几十个人,却围攻欺负一个小女孩子,害得她成了这样,只怕,只怕再也醒不转来……”一语未毕,缓缓流下泪来。

  “小女孩子!她的一身本领可不小。”中队长老脸微红,干笑道,“倘若单打独斗的话,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够赢得了她。”

  他伸手去取雕像。西羽将手一缩,惕然道:“你做什么?”

  中队长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西羽清醒过来,环顾四周,三五米外已经站了满满一圈帝国战士,将逃路完全封死。他脸上神色变幻,隔了半晌,颓然坐倒在一棵大树下。

  “先给我一些吃的好么?我已经饿了整整一天……”

  在数十名帝国战士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西羽狼吞虎咽用完了期待已久的午餐,那一大块烤肉味道相当不错,可惜是昨天制作完成,盛暑之下某些部份已经略微有点异味。饥饿的时候也顾不上挑剔,他将它们一扫而空,吃饱喝足之后,满意地拍拍肚子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我们走吧。”径往山顶百岐先生的书房而行,那是总座所在的地方。

  中队长抢上几步,说道:“这边请。”他的方向也在山顶,却与总座的位置隔着老远。西羽心中一喜。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浑身黑色的怪人,心里便重甸甸的极不舒服,能够离他远一些,感觉就好受得多。忽然他想起先前在总座眼底下面对弱敌临阵脱逃的几名战士,对于他们一反常态的行为,当时只觉得诧异,现在却恍然生出几分理解。

  出生在标准纯粹的帝国军人家庭,西羽从小便知道,一位优秀的三军统帅,乃是胜利的英雄、军队的灵魂,当他出现的时候,三军士气大振,顽敌攻无不克;像总座这样普一现身便令下属落荒而逃的统帅,当真是闻所未闻,真不知道当他目睹先前的情形时,心里面究竟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正在胡思乱想,胸口扶摇项链轻微震动几下,透出了淡淡的白光。西羽心中一喜,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苦候那么久,老爹老妈终于出手,传送法阵开始启动了,很快自己就能够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回到安全温暖的家里!他缓缓伸手握住项链,尽可能将精神力集中进去,加速接收法阵的启动过程。他是这样地全神贯注,丝毫没有留意到,转过屋角,全身戎装英姿勃发的昭云出现在面前,一脸正经地问了几句话。西羽一句也未听见,自然不曾回答。昭云忽然见到他胸前闪耀的白光,脸色一变,抢上几步捉住手腕,要将他手心的链坠夺过来。西羽人小力弱,如何争得过他?好在那链条极结实,在脖子上又挂得极紧,昭云不清楚摘取的方法,一时三刻竟取不下来。两人纠缠在一起。

  旁边众人不知道他们争夺什么,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二人。

  扶摇项链忽然发出耀眼的白光,令人睁眼如盲。白光持续了十数秒才消失,一切恢复原状,只是,原本在那里争夺项链的西羽和昭云都不见了。

  .

  山,还是那座山;水,却不是那道水!

  虽然,伏龙河的河道、水量、流速跟以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天戈一觉醒来之后,立刻感到这里的一切跟以往大不相同。整道河水沸腾了,又或者说,偃静怀柔的伏龙河突然失去了以往的安静,不时地掀起浪花,激扬水波,仿佛急不可待地盼望着什么。

  九年多的时间,天戈的足迹踏遍大陆各地,见识了大大小小无数河流。

  大陆东部最大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贯穿整个帝国的燕支河,它发源于忘归森林东北部多雨的山岭,不知道为什么,清澈的流水总是带着胭脂般的娇艳色彩,宛如少女脸颊最迷人的地方,因此又名女儿河;可是帝国老百姓悄悄流传说,它是战士的鲜血染红的,所以又叫它英雄河。

  英雄河!天戈在心里面淡淡一笑,那些只知道冲锋陷阵、杀人之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会的人,配得上英雄的称号么?

  最神秘是西部沙海的流沙河,因为受到忘归森林的水源滋养,它在干旱的沙海之中除了最炎热的一小段时间,一直畅流不息;可是由于沙丘的影响,它的河道几乎每年都在更改,从不固定,如同沙海中四处流浪的风沙一般,有的河道甚至隐入地下,等闲难以被人发现。

  若论河道之长、水量之丰、景致之美,当数大陆西南部的费喀德奥拉河,她有一半以上的河道,都在气候温暖雨量丰沛的奥拉山区穿行,连接了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湖泊,河水清澈流量稳定,岸旁草树丰茂,是大陆上最美的一处地方。周围若干国家全都对她眼红觊觎了好久,却又谁都不敢抢先动手,只怕因此触犯众怒,遭到其他各国群起而攻之。

  伏龙河因为所处地方隐秘,不在大陆各大著名河流之中,然而她美丽神秘富饶,绝不在费喀德奥拉河之下,甚至犹有过之。她拥有神奇的力量,任何妄图征服或者冒犯的,必定头破血流,落得失败而回的结果。

  现在,这条河的力量似乎失去了平衡,鱼儿从河底浮上来,在水面来来回回急速穿行,不时地还从水里跃出,大口吞噬着外面的空气,清澈的水面泛起阵阵浪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浓重水气,水元素脱缰野马般四下游走,再不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待在河道里。

  平日里静若处子的水流,突然间发起怒来,会有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天戈站在河岸上,凝聚精神,缓缓伸出双手,召唤水元素,以便让这些即将发狂的家伙有个聚集的地方,稍稍安静一下。冰魄短刀不在手上,本来缺少成功的把握。谁知暴躁的水元素居然并不介意,争先恐后往这里汇聚过来,转眼之间,天蓝色闪着微光的水元素就将附近挤得满满的,而且仍在不停聚集,止也止不住。足下一阵沁凉,他低头察看,原来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涨了上来,已经淹过足背。这条河的凶险他相当清楚,心中一凛,连忙后退几步上了高岸,不料河水似乎生了脚,竟然跟着前行,依然没过足背。

  他定了定神,细看足下,发现除了这一段流水有点变态,其余的仍在河道里流淌。他轻轻踏前一步,足下水位稍降,只是依然没过脚背;他往前又走了数步,一直下到河道之中。

  水流回复正常,在他身旁轻柔欢快地绕走,狂躁的水元素也安静下来,似乎对他的举动相当满意。游鱼沉入水底。一阵轻风掠过,水面上薄薄的雾气消散无踪。仿佛多年老友相遇,熟悉清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跟当初刚刚接触冰魄短刀时极为相似,或者说,当初他因为冰魄短刀,曾经接触过这位老朋友。他试探着往水里又走了几步,让河水没过腰际,一双手轻轻伸进水里。倘在以往,湍急的水流早将他卷入浪涛之中,可这时的河水不知怎的,一改先前奔腾千里不可阻挡的气势,显得异常温柔和睦。

  河岸远处传来衣袂掠风的声音,有人正从附近路过。天戈此时不愿见到外人,四下里一看,河岸上光秃秃的没有适合藏身的处所,而且这道怪异的水流此时似乎跟定了他,离开水域之后行踪多半暴露得更快,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子一低,没入了这条人人闻之色变的水流之中。

  河水喧闹起来,激荡起巨大的漩涡,水面的浪花吟唱着一首欢歌。河水突如其来的异常令他有点担心,幸亏那人脚步匆匆,正急着赶路,没有注意这里。天戈将注意力集中在河岸上,得到的信息竟然异常罕有的清晰,记忆之中,只那次在千月峡谷全面借用幻阵之力,才有这种程度的效果。

  那个从河岸附近路过的人,脚程相当快捷,只稍稍借一点力,便能掠出三五米距离,他全身笼罩着一种奇异的能量,因此任何高难度的滑行动作都游刃有余,事半功倍。天戈很快辨认出,这是端木的绝技萍踪绿影,来人采用了专门的秘法,施展之时居然没有亮起绿色光芒,虽然移动速度因此稍稍慢了一些,却有利于隐蔽行踪。

  那人的方向是首元山,经过山下帝国军营时脚步停了下来,隔了好一阵才掉头上山。天戈知道,他是在拜奠端木长风的坟。

  想起长风,原本已经稍许平静下来的心中,顿时掀起翻江捣海的疼痛。天戈在这个世界上,钦佩尊敬的人并不多,端木长风是其中之一,他正直硬朗、古道热肠,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人,只可惜这样一个好人,却在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绝望争斗中丧失性命!

  并且,那一坯刚刚垒起的新土,居然四散迸裂开来,里面除了一面染血的大旗,还有若干原本是衣服的碎片,证明不久前刚刚发生的这幕惨剧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此外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周围山野间,更是一片死寂,甚至一只活着的蚂蚁虫豸都找不到,仿佛死神刚刚降临,收割了附近数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生命。

  好人不长命,美好的东西总是最先消逝。世界正以一种荒谬得令人难以相信的方式,验证着这句古老的格言。

  天戈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他将身一倾,逆流而上,跟着也上了首元山。

  .

  天色明亮起来,新的一天再次降临,可是山腹之中感受不到这些。三根火把噼里叭啦的燃烧,努力给这个空旷幽深的地下空间增添几分光明。

  “你确信这个法阵能够修好么,阿雅姑娘?”问话的是端木家的阿发,他和阿荣在林雅的指挥下,跑前跑后忙碌着,额头上挂满汗珠。

  “当然!我研究这个传送法阵,已经有足足六七年。”林雅肯定地回答,“没有见到大长老之前,我的愿望是做一名阵法师,研究各类各样的法阵;后来虽然随大长老主修精神系法术,这个爱好一直没有丢弃。”

  已经一整天了,他们仍在首元山的山腹中,没有返回去跟大部队一道撤离,这是林雅的主意。她认为,当前原野局面复杂,危机四伏,帝国军队撤出小镇后,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返程路途中撞上他们就冤枉了;并且,倘若他们不肯放过忘归之野的一干人,跟着大部队反而危险。所以最妥当的办法,是尽快设法从附近离开。

  “可是这样的维修,天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阿荣在一旁嘟咙道,“阿奇,你说是么?”后面一句说话,是对那个刚刚赶到的少年说的。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阿奇阴沉着脸道。再次见到林雅,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跟那个人有关的一切,全都令他不快,若非阿秀强烈坚持——他甚至不顾身上伤势,想要赶回这里,继续完成前家主端木长风的托付——并且家主端木长青亲自点名,他根本不愿再回到这个伤心之地来。

  整个原野的大撤退从昨天一早开始,估计最迟今天中午时分就能全部离开,届时倘若他们还在这里,被帝国军队发现就糟了。

  “法阵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支持法阵运转的动力。”林雅解释道,“这个法阵设计巧妙,将地下暗流的庞大力量吸收储存起来,启动之后能够在短时间内突破扭曲的空间,穿越原野内外。现在负责吸收储存力量的部份遭到严重破坏,修整起来就会多费一些手脚。”

  “那么,有没有其它可以替代的办法?”阿发问。

  “办法自然有,可是现在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林雅踌躇一阵,这才答道,“法阵需要的力量并不太多,只消五位长老中的一位,或者,或者……”她脸上忽然一阵苍白,不自觉地住口不言。旁边五人转过头,有点诧异地看着她。林雅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的道:“……在这里,以他们的力量直接启动法阵,完全足够咱们离开。”

  说罢,她低头继续调试法阵。旁边五人有点明白过来。原来,前晚发生在首元山下的一场大战,五长老已经趁着双方通讯的时候,将经过简单告诉了她。阿奇轻轻哼了一声,将脸扭到旁边道:“他不出卖我们,已经是谢天谢地,还能指望他出手帮忙,让我们脱离险境?”

  阿荣阿发却道:“可是,那个,他跟我们一样,只是一名武者,怎么会有能力启动法阵?”

  “不,他一定做得到!”林雅昂起头道,“大长老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只要他愿意,完全有能力跟天地间许许多多的力量沟通。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做到。”

  “突破武道极壁?!怪不得……”阿奇铁青着脸,在一旁自言自语。

  “跟天地间力量沟通就成么?”阿发双眼一亮,说道,“我想,我们端木的武士也能沟通其中一种……”

  “不错,不错,阿秀曾经告诉过我,怎么居然忘记了……”林雅也高兴起来,“那么,你们快点过来试试,在这里,将力量输入……”

  半晌,看着依然纹丝不动的法阵,三名武者全都垂头丧气。

  “超越极限的力量,岂是这般取巧手段便能够得到……”阿奇手抚法阵喃喃的道。

  “也许因为力量种类不同,”林雅安慰道,“这个法阵是水属性的。嗯,我再好好想一想……”

  她双手抱头,蹲在一旁苦苦思索。离火大婶过来,轻抚她瘦削的双肩,柔声道:“阿雅你已经累了一整天,歇息一会儿吧。”

  “已经差不多了。赶紧弄好了离开,就可以放心歇息……”

  哗啦啦,异样的水声吸引了大家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地下湖的水位竟然涨上来了。

  “哎哟,法阵快要被水淹没了,赶紧挪一挪……”阿发惊呼。

  “不要动!”林雅尖叫一声,周围五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只见她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低头细看漂浮在水面的法阵,双眼之中的灼灼光芒,甚至阿奇都抵挡不住赶紧避开。

  “阿雅姑娘,你没什么事吧?”良久,阿荣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没事,我当然没事!我是高兴的……”林雅眼眶一红,似乎要掉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情绪,颤声道:“法阵,法阵已经成功启动,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快一点,大叔大婶先上……”

  “就凭我们刚才那几下摆弄?”阿奇疑惑地摇摇头道,“这当中也许有什么问题,需要好好观察。再等一等吧。”

  “不,法阵既然能够浮上水面,必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相信我!无论如何,它终于成功启动了。”林雅双眼半闭,轻轻地说。

  众人瞧着明显有点情绪失控的她,怎么可能完全放心?在这处处危险的地方,必须随时小心提防。几番商量之后,他们决定让阿奇和离火大叔先走,阿荣阿发带着离火大婶随后离开。原来法阵不大,一次最多只能乘坐三人。林雅坚持一个人留在最后,说是万一法阵出现意外,有她在这里也好立即进行补救。众人拗不过,只好由得她去。

  离火大叔离开前,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望着林雅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点头道:“小心!我们在上面等你,一切平安就好。唉,五长老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龙潜湖,不知道能否有我们这样的好运气!”

  隆隆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回复原位的法阵在水面轻轻起伏,周围静悄悄地,林雅一个人坐在岸旁一大块石头上,迟迟不肯动身离去。

  “我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多谢你,能够赶来送我!”女孩子颤抖的声音响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纤细而又彷徨。半晌,没有任何回答。她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又道:“我知道一定是你,一定是!我知道,你会出手保护大家!现在,周围没有旁人,你就不肯出来见我一见么?端木……的事情,我知道你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希望,希望能够听到你的解释……”

  扑,石壁上最后一根火把挣扎良久之后,终于熄灭,整个地下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湖水的波涛平静而悠远,笼罩着这个宽广神奇的地下空间。

  “好吧,我知道你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会继续等……你……这就去吧……对了,五长老他们正在龙潜湖,有空的话,不妨也去送一送,好么……”失望的声音淹没在法阵启动的惊人巨响之中,再也听不见。

  “怎么这样久?”见她终于出来,正在不耐烦走动的阿奇停下脚步,大声道,“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知道么,大家都在为你担心!”

  “对……对不起……大家久等……”林雅低着头,向大家细声道歉。

  阿奇见她脸色苍白,颤抖的身体似乎随时会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叹了口气道:“平安出来就好。时间宝贵,趁现在天亮方便,我们想多赶一阵子路再休息,你有问题没有?”

  “问题?没……没有……我怎么会有问题!”林雅拼命站直身体,咬着牙回答道。

  就在林雅离去之后,地底隆隆的声音尚未彻底消失,传送法阵刚刚归位不久,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巨大波澜。扑!一个庞大却灵活的身影水淋淋地跃上漂浮在水面的传送法阵。

  “呼~~好纯粹的水之力,肯定不会弄错的,这一次总算让我追上了!人类,你们将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轰隆隆,传送法阵再次启动。


  

 
第五卷 重返帝都 第五章 生死两难
 
 

  顺着湍急的水流赶路,一切都变得轻松惬意,水流的运动有一定规律,充分掌握之后,赶起路来更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到后来天戈索性迈开大步,足踏起伏沉浮的波涛,风驰电掣一般往下游急赶。

  经过小镇的时候他稍稍停留了一会儿。数日不见,原本整齐干净的街道,此时堆了各类各样的东西,显得零乱不堪,一小队身着忘归之野服饰的人,走来走去的在那里忙碌着,个个脸无表情,在他们旁边,立着三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

  看见天戈,众人明显呆了一呆,那些忘归之野的人朝他奔上几步,双膝跪倒,整个身子匍伏在地,恭顺乖巧得如同待宰的羔羊。天戈吃了一惊,想上前扶起他们,却不方便离开河道,这时,三名帝国士兵整整齐齐列队上前,向他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怎么回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其中一名年纪稍大的战士踏上两步,立正行礼,用响亮的声音答道:“报告长官,我们三小队第六分队全体人员,奉小队长之命,在这里收拾房屋,准备迎接大部队凯旋回来。”

  长官!听到这个称呼,那几十名忘归之野的人身子抖了抖,伏得更低了。天戈皱了皱眉,可是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继续借用这个身份,难以计较那么多。

  “你们的大部队现在哪里?”

  “回长官的话,他们全都奉令在外埋伏,只待将那些不肯投降的顽固分子全体剿灭之后,就会回来。”

  天戈心中一沉,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转身扭头踏浪便行。至于那些伏地不起的人,便让他们继续伏着好了,反正自己离开后,他们自会站起来继续工作;而且,一个人失掉了抵抗之心,总能找到令他伏地不起的对象,些许仁慈对于弱者真实的处境又能有多大帮助?

  赶路的过程又是跟老朋友交流的过程。经过这段时间,对于水元素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只是仍旧不方便离开河道,待会倘若万不得已需要动手,只好拖着这条可笑的尾巴了,但愿它不会太过影响力量的发挥。

  他赶到的时候,龙潜湖边战斗刚刚打响不久,人数上忘归之野约有千余,自然占据优势,可是其中作战人员只有不足一半;帝国的三百来名战士则全是精锐的作战部队,兼且利用一昼夜时间作了充足的准备,因此整个战事,完全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天戈从河岸长出身形。交战双方见到他,全都吃了一惊,然后,不约而同地,双方指挥官发出了退后布防的命令。如火如荼的战事霎时间偃旗息鼓,中间数十米空地上,留下十来具士兵尸体,一两个伤重未死的仍在低声呻吟。天戈缓步走到空地中间,对恃双方不约而同又退后十多米。他身后那条可笑的长尾巴,带给他们极强烈的震撼和恐惧。

  他将目光转向忘归之野的人,可惜,在他们眼睛里只看见敌意和防备;帝国军队之中却站出来几个人,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为首的人正是老熟人中队长。

  “……奉总座之命,在此追击消灭逃窜之敌。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我的命令,你们肯听么?”天戈轻轻一哂,心知他们眼下在人前如此做作,都是因为总座的吩咐。

  中队长又行了个礼,脸上的笑容逾发灿烂亲切:“总座吩咐过了,倘若追击过程中遇到统领,接下来整个战事,须得听从您的指挥。”

  果然!天戈心中叹息。眼下只需轻轻吩咐一声,干戈自然止息,可是自己加入帝国青翼部队的事,也就跟着水到渠成,生米做成了熟饭。看来总座深谋远虑,早已预料到眼下的情形,要在心理上进一步巩固战果。只恨自己明明知晓,却不得不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昭云呢,哪里去了?”

  “他另有要事,已经离开原野,到了别处。”中队长不露声色的回答,心想这家伙突然消失得倒是时候。天戈听到耳里,却以为是总座的专门安排,没有想到其他。

  “收兵,回小镇整顿休息。”迟疑半晌之后,他终于对他们发出了这样的命令。

  “遵令!”中队长的回答,响亮而又干脆。天戈见他一脸不出所料的得意神色,趁他转身的时候,在耳旁轻声道:“倘若我的命令是‘收回兵刃,不得有任何攻击或防御行动’,你待如何?”

  中队长大惊失色,这才明白总座所说“接下来整个战事听从指挥”的真正含义:倘若天戈心中不忿,要报复当初遭到囚禁审讯的仇恨,兼发泄这些日子累积下来的诸多不快,眼下这里三百多人,将没有一个能够生还。他苍白着脸,转身灰溜溜地迅快离去了。

  这场战斗中,帝国军队占据上风,自然要走就走。五长老与三大家族为主的战士们静静据守旁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不知如何是好,正迟疑间,天戈回身没入伏龙河中,踪影不见,他身下的水流紧跟着倒卷回去,只剩下遍地的水坑和洼地,光闪闪的映着日光甚是晃眼。

  “咱们这一次,算是被他救了一命吧?”队伍中有人悄声问道。

  “哼,无论他如何补救示好,我都不会心存感激!帝国军队恶行恶绝,他若真心向着我们,为什么任由他们就这样平安离开,不替那冤枉死掉的三百多名战士报仇雪恨?”

  湖沿上,当初被俘的三百多名战士尸体仍然触目惊心的横在那里,并且正在腐坏之中,有的已经缺损了部份身体,秃鹫与乌鸦在这里飞来飞去,死亡的恶臭笼罩着整个湖滩。五长老留下一小队人,将他们全体掩埋之后才离开原野。虽然,通往龙潜湖出口的地道已经被帝国军队设法毁掉,可是眼下水怪身负重伤,从那里的出口直接离开是最佳选择。

  .

  身下风翼碰的一声,终于彻底停止,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前一冲,这下子牵动了身上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真是眦牙咧嘴的疼痛!端木秀的眉毛眼睛全都挤到一起,心里埋怨开动这辆风翼的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满载行李货物的几十辆风翼沿着选好的营地周围停成一圈。它们是忘归之野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具体工作原理跟西羽前些日子开过的翼车一样,只是相对简陋得多,不能上天。

  在周围安营扎寨的嘈杂喧嚣声中,头顶车门打开,离火明光那个笨家伙脸上带着最纯洁最亲切的微笑,递给阿秀一份香喷喷的食物,还有清水:“开饭啰,阿秀哥,我驾车的技术还可以吧?”

  “嗯,还可以!”才怪呢!阿秀心想。冲着脸上那渴盼的笑容,还有面前香喷喷的食物,他的后半句话姑且咽回了肚子里,演变成另一句无关痛痒的问话。尚未成年的孩子最需要鼓励了。

  “怎么你忽然想起学开风翼?”

  “嘻嘻,我前些日子曾经跟人坐过一次翼车,感觉刺激又好玩,于是学着开风翼,果然很是有趣,此后便一直开着。司马长老也夸我学得又快又好。”明光脸上绽开了笑,丝毫没有怀疑阿秀对他的评价,殊不知阿秀心里早已将那个带着明光坐翼车的家伙从头到脚问候了一两遍。

  “明光,最近你爷爷奶奶不在身边,做事须得慎重一些,要注意安全,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而且一向都很注意。”明光有点不高兴,道,“怎么你说话的腔调跟长老们差不多?我已经不小了,还有半年就满十六岁了。”

  “唉,是啊,一晃眼,明光你很快就是大人了!”阿秀无奈地感叹道。他却不知,离火明光这段时间学开风翼,心中实有说不出的苦衷。原来明光因为祖父跟天戈如同父子般的亲密关系,在同龄伙伴中一直受到尊重,风光无限,不料最近形势逆转,接连发生的若干大事,弄得他在小伙伴中简直抬不起头,这才以自己即将长成为由,主动要求做司空长老的学徒,为原野出力,没有跟祖父一道撤离。

  “怎么今天队伍这么早就停下来休息开饭?”阿秀又问。

  离火明光一直等着这句问话,闻言搂住他胳膊,欢然道:“我们已经穿过沼泽了,今天下午休整半天,天黑之后开野火晚宴。”

  看见明光如此兴奋,阿秀心里也颇高兴。以前在忘归之野的时候,只要没有卡罗其入侵,隔上三五天十来天,就会举行类似的聚会,当时阿秀成天忙于习武,很少参加,却也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欢乐与喜庆;帝国军队入侵时间并不长,可是这些日子经历生死存亡,几乎天天愁云笼罩,现在想来,这样的欢乐竟似上个世纪的事情。

  宿营地傍着一个较大的湖泊,水光潋滟,树木青葱,景致甚美。夜幕降临,整个营地篝火冲天,华灯高悬,欢歌笑语随着湖面的清风远远传了开去。这一次南行的一千多人中,军队只有五百来人,其余大半是军士家眷,此外还有部份百姓。年轻的战士将衣甲擦洗得锃亮,沼泽之中的土块泥浆被清理得不留丝毫痕迹;姑娘们换上节日的盛装,营地里盛开一朵朵会走路的鲜花。

  阿秀略微梳洗之后,换过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在营地周围走动散心。这段时间因为身上的伤势,他一直待在承载帐篷物品的大风翼上,跟一大堆行李物品作伴,虽有明光不时地陪着说话,依然气闷已极,现在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心中甚是愉悦。

  正走之间,前面忽然一阵喧哗,周围人群飞快地聚集,显然有什么事情发生。阿秀好奇地挤进帐篷,只见居中摆放着十数张长餐桌,上面堆满了香喷喷的食物。这是膳食营为待会夜宴作的准备。谁知此时桌边竟坐了一名黑褐色眼睛和头发的陌生少年,正据案大嚼,速度惊人至极,短短一会儿功夫,餐桌上足供十几二十来人饱餐一顿的饭菜便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那少年一迭声催促上菜,膳食营负责搬送食物的五名年轻人累得满身大汗,专职收拾餐具的三名少年跑酸了六条腿;两旁的人们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惊人一幕。千多人的营帐能有多大?消息很快就传得满营皆知,一众闲人纷纷聚在这里瞧热闹。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晚宴的食物已经被少年吃掉大半,周围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没有人跳出来明确表示不满。原来先前五长老曾亲自下令,让膳食营好生款待他。究竟他是什么样的重要人物呢?

  更加奇怪的是,在场二三百人中,居然无人知晓这个少年的来历,此前也没有人曾经见到过他。

  这时司农长老带着一小队人过来,劝说大家道:待会晚宴将按时进行,不会耽误大家的吃喝高兴,赶紧梳洗准备去吧,不必挤在这里影响膳食营的准备工作。众人这才渐次散去。

  “阿秀贤侄,你伤口好了?”阿秀刚刚从人群中退出来,身后忽然传来延铁威惊喜的声音。

  尚未转身,延铁威已经揽着肩膀,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前便行,又道:“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令人羡慕,你这样的伤势,居然不到一个星期就能四下走动!记得我去年曾经不小心闪了一下腰,你猜怎么着?半个月,足足半个月才完全恢复正常呢。哈哈!”

  阿秀见他笑得爽朗,不禁跟着展颜微笑。延铁威忽然压低嗓音在他耳旁道:“恢复了最好,赶紧跟我去安慰一下你青叔吧,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带伤苦苦撑着,阿奇阿荣和阿发都不在身边,阿林阿欣年纪太小,你和阿华又是这样……”

  “路上不太平么?发生了什么事?”阿秀急问,“唉,这几天我一直都在风翼之中养伤,什么都不知道。”

  “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了,随我来。”延铁威不露声色的点点头。

  .

  营地中央一座大帐,此时汇聚了七八个人。五位长老居中而坐,旁边是离火端木两家家主。阿秀见新任家主端木长青脸色苍白憔悴,头上添了好多白发,短短数日不见,竟似苍老了十几二十岁,心中一酸,连忙上前行礼,道:“阿秀无能,这些日子让青叔操心了!”

  “恢复了就好。”长青一脸宽慰的道,“这几天事情太多,竟然没有顾得上看你。是我不好。你休息得还好吧?”

  “阿秀很好,不劳青叔费心。这几天都跟离火明光在一起,多承他一路照顾,还陪我聊天解闷呢。”

  “明光好手好脚,为什么跟你一起挤在风翼上?”旁边一个也是灰白头发的老人问道。由于用作动力的能量相当珍贵稀少,风翼用途以载货居多,这一次南行队伍几乎所有的行李全都在车上,除了行动不便的伤员和老人,其余人等全都用两条腿走路。

  阿秀凝神一看问话的人,不禁心中大喜,原来他并非代理家主离火煌,而是一直牵挂惦记着的离火瑞大叔。他居然赶上了大部队。阿秀连忙抢前行礼,答道:“瑞大叔安好!大叔此番平安回来,阿秀总算可以跟家……风叔有个交代了。大叔放心,明光并非偷懒挤在车上,他现在正负责开专供伤员休息的那辆风翼,为大伙儿出力哩。”

  “明光开风翼?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大叔奇怪地问。

  “就在离开原野的路途上。明光开得很好,司马长老夸奖他在这方面很有天份,甚至比某些开了十几年风翼的人稳当灵敏得多。”

  阿秀的说话大半是从明光口里听来的,颇有几分言不由衷,可是瑞大叔又怎知道?他转过头,见司马长老果然在一旁微笑点头,稍觉放心,说道:“不出事就好。这小子,什么时候居然对这个感兴趣起来!司马你一定要对他严格管教。”

  阿秀一双眼睛在帐中游曳。离火大叔既然回来,林雅必定也在附近。果然,她正坐在极不起眼的小角落,脸色比以前又憔悴了几分,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此外帐中还有一名体形健硕的战士,面目甚是陌生,一身戎服满是尘土,显然刚刚赶路回来尚未来得及修整。司礼长老介绍说,他叫洛洪波,曾经一剑贯入龙潜湖水怪的咽喉,救了大伙儿的性命,立下大功,现在是司戎长老的助手,负责整支队伍的安全防务工作。

  十来人很快叙话完毕,延铁威招呼阿秀在洛洪波身旁坐下。阿秀看眼前情形,显然是忘归之野最高级别的长老会议,并不立即落座,说道:“我去叫阿华过来吧。”端木家后起之秀的七名少年,论武技虽以阿秀居首,可是聪颖多才却数端木华,他是端木长风的长子,自小喜好武技,在行军布阵方面尤有心得,若非年纪偏小,今年只有一十七岁,当初天戈选择助手的时候,他将是最佳首选,而非延铁威的次子延铁成。一直以来,端木家族老幼都将他当作下一任家主看待。

  端木华上次被俘之后虽然吃足苦头,这些日子调养下来,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端木长青摇头道:“不必,你先坐下来。”

  阿秀心底里涌起几分讶异,缓缓坐倒椅背。

  会议立即进入正题。原来,队伍再往前行,很快便会离开忘归森林的地面,抵达大陆南部以混乱出名的雷蒙塔邦国。该国内部小国林立,盗匪成群,邦国政府对此毫无办法。洛洪波已经提前赶去打点通关,可是仍不得不预先作好种种防范措施,自求多福。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我记得,当初你们六人从森林西部的出口离开,怎能这样快就赶了上来?”眼看会议讨论得差不多了,阿秀悄悄问林雅。

  “刚到不久。我们能够赶到这里,完全是一场侥幸,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大麻烦。”林雅垂下眼帘,苦笑答道,“待会儿我带你去看……”

  主持人司礼长老提醒道:“阿秀阿雅,开会的时候二位请注意听,别讲私话。”

  周围八九双眼睛刷的一下聚集到这里。两人猝不及防,顿时弄得满脸通红,狼狈不堪。阿秀赶紧将头转到一旁,凝神细听,原来这时会议已经进入下一个议题,由离火大叔讲述另一件要紧事情。

  “……路上,遇到了从帝国军队手底下逃出的家小,他们在离开原野的时候,又一次遭到帝国军队袭击,幸亏阿修斯法师正在附近,出手将他们救了下来,可是已经丢失全部行李,且只剩下一百来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已经断绝食粮,现正受困于沼泽地中,亟待救援。阿奇与阿荣阿发三人留在那里帮忙,我们负责寻找援军。谢天谢地,总算及时找到了你们!”

  与会众人心中一沉。眼看队伍即将离开沼泽,刚刚觉得舒了口气,怎么居然又遇上这样的事情!派谁去比较合适呢?他们的目光掠过洛洪波,看着端木长青头上灰白的发丝,几番逡巡之后,终于齐刷刷地再次聚在阿秀身上。阿秀站起身来,说道:“让我去吧。此事原本也是风叔交托给我的任务之一。”

  众人舒了一口气,露出欣慰感激的神色。延铁威拍拍他胸脯道:“辛苦你了!此事原本最合适的人选是你青叔,可是以他眼下的景状……”

  “我,明,白,的……”阿秀苍白着脸,从齿缝中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原来延铁威这一下亲切的表示,正好拍在他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之一。中年人赶紧不好意思地收了手。

  其余的人瞧在眼里,却都没有说什么。目前他们缺少的,正是能够指挥忘归之盾军队的人。

  忘归之盾的最高指挥官本是天戈,由于他经常离开原野,特别为镇上培养了延铁威的次子延铁成作副手。半年多前一场大战,延铁成指挥大军将卡罗其尽数消灭之后,以为镇上外患尽去,再也用不着忘归之盾了,再加上他对外面的世界一直心向神往,因此在战后一个安静的夜晚偷偷留书一封,离开原野不知道去了哪里。

  镇上果真安静太平了好一段时间,众人对他的出走并不十分在意,除了他老爹延铁威有时念叨几句,人们已经将他渐渐淡忘。随后帝国军队入侵,幸亏天戈正好回来,将整个防务工作安排妥当后才离开。可是紧跟着端木家传出天戈已经叛变投敌的消息,镇上被迫临时修改作战计划,好在还有端木长风,他虽只是一名武者,对于攻防事务倒也颇为熟悉;长风与天戈决斗败亡后,整个防务工作从此便乱了套。洛洪波临危受命,实是上天赐给原野的救星,不过他新来乍到,对忘归之野并不熟悉,而且眼下他负责全队安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下众人很快决定:救援物资由司农长老负责准备,今晚加班连夜完成;司戎长老从现有的五百战士之中挑选出一百五十人交给阿秀;林雅负责带路。救援队伍明天一早启程。

  “不知大叔你们当时怎样遇到陷身沼泽的阿修斯他们,又是怎样赶到这里来的?”阿秀问出了心底里盘旋许久的疑问。既然他们能够轻易出来,那些人被困在里面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们只是侥幸有一点儿运气罢了。只可惜以牠的能力……”

  “长老!”有人在外面惊恐地呼叫,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司农长老匆匆出帐,不一会儿又再回来,神色平静的道:“刚好正说到牠。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是什么?”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大家伙,阿秀不禁目瞪口呆。

  眼前这头庞然怪物,全身覆盖着灰褐色银光闪烁的亮丽皮毛,上面还点缀着黑褐色梅花状纹路,相当漂亮,牠身体柔韧,脊背像小山一样起伏,四肢粗短有力,流线型的脖颈和尾巴修长美妙,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在随时爆炸的力量之外展示着难以言喻的敏捷和灵活。牠,竟然是传说中守护森林的智慧生物——龙。

  此时,这个传说之中的神异生物趴在膳食营餐桌旁边空地上闭目酣睡,呼吸有如雷鸣,浑无半分跟牠身份地位相称的仪态。旁边堆着数十个空坛,浓郁的酒香弥漫整个营帐。

  “牠索要食物的速度实在太快,晚宴又要开始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只好给牠上些饮料……”负责膳食营的傅六婶在一旁道,“……可是无论给什么牠都说味道太淡,喝到这个的时候才觉得满意,于是一口气将仅有的数十坛珍藏佳酿尽数喝光,然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阿秀想起先前所见的那个据案大嚼旁若无人的少年,原来便是这头神龙所化,难怪会有这般惊人的食量。

  “真可惜!”司戎长老见神龙酣睡不醒,连连顿足,惋惜地说,“原本我还指望借助他的力量,解决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个心腹大患,不想……”

  “什么心腹大患?”阿秀等人色变问道。

  司戎长老正要答话,看了旁边的离火大叔和林雅,脸上忽然不自在起来,支唔道:“也没什么啦……嗯,是这样的,这些天来,他,咳咳,就是前些日子刚刚投靠了帝国的那个人,咳,他一直悄悄跟在咱们后面,不知道打着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主意。虽然暂时没有什么不好的举动,可是……”

  林雅身子一震,已经明白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霎时间弥漫心头:那个浑身是谜的人物,传奇般的英雄,终年漂泊行踪不定的浪子,他像大地一样待人亲善,却又彬彬有礼地跟几乎每一个人保持距离,如同天边的云彩一般难以测度和把握。他居然正在附近!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依旧竭尽心力保护众人的安全,毫不介意他们对他的猜忌和提防。他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什么前几天明明正在附近,却不肯跟自己见面,将心里的想法好好说出来?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他跟在附近?”林雅追问道。

  “这个,大约三四天前吧,当时罗瑞的小分队巡逻探路遇到危险,险些性命不保,最危急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出手将他们救下了。我们这才知道,此前还有一些孤身遇险的人也曾经蒙他救助,他们对他感激佩服得不得了……”

  “如此说来,这些天他一直跟在队伍附近,跟你们在一起……”林雅喃喃地颤声道。终于确定了意中人的行踪,她脸上忽喜忽愁,心中忐忑不安,浑未听见司戎长老后面的说话。

  “……可是,有关他的一切应该如何对待?整个原野的人分成两大派,态度截然不同。目前为止的旅途中,由于他一直跟在后面,这两派每天争执不休,矛盾日益深重,长老会头痛得很,实在难以作出最后决断……”

  会议结束的时候,野火晚宴的篝火也燃烧得差不多了,意犹未尽的人们留恋着尚未完全散去。阿秀独自借着月光,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慢慢走回。沿途众人见到他,认识的自然大声招呼,有的还将他拉到一旁亲切的聊上几句;更有若干胆大的年轻姑娘,微笑着朝他展露娇俏动人的脸庞。阿秀的长相虽说不上俊美,可是身形颀长高挺,脸容硬朗有如刀削,别具一种阳刚之美。

  走在路上,一切跟以前似乎没有两样,可是阿秀心里面总觉得,这当中存在极大的区别。

  以前身在忘归之野的时候,虽然大家同样经历过拼斗厮杀的惨烈,生死存亡的伤恸,然而惨烈之后便是喜气洋洋,悲伤之中更有勃勃生机;可现在大家脸上纵然全挂着笑,笑容之中似也能够看见眼泪。对于茫不可测的前途,没有一个人能够把握得住。

  阿秀走了一阵,又想到刚刚参加的会议,脚步逐渐沉重起来。他不自觉地避开人多之地,绕到一处僻静的小帐篷边上。头顶,一轮明月已经升到中天,忘归森林的夜晚,依然平静而又美丽,只不知道对于这种美丽,他们还能拥有多久?

  熟悉的人影在前面缓步掠过。阿秀心中一热,紧走几步追了上去,唤道:“阿雅姑娘。”

  “阿秀!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林雅止步回身,有点意外地看着他,目光有似有几分不耐烦。

  “你不也同样没有休息么?”阿秀心想,一面走过去朝她深深行礼道:“当初分手前去报讯,不提防遭到善水铭那混帐家伙的暗算,险些性命不保。善水家的果然不是好东西!还是姑娘你料事明白,早就看出来了!”说罢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支笔管状的小东西,双手捧还林雅,又道,“全靠姑娘这支神奇的风擎,这才侥幸拣回小命!”

  林雅脸色略变,随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是么?”接过风擎,顺手装进衣袋里。原来她乍见风擎,不自禁的想到了它的主人小西羽,从阿修斯口里,她知道他果然不曾丧生伏龙河中,而且在百岐山上救了一百多名老幼的性命,放下了部份心事;可是从西羽联想到带他来到忘归之野的天戈,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阿秀见她冷淡的模样,有点尴尬,站在旁边迟疑半晌,又道:“姑娘一路辛苦。从这里到忘归之野的西部出口,路途岂止千里,你们竟然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就赶了上来。”

  “噢,刚才没有来得及说。我们哪有这样的本领!能够赶上大部队,只是因为泰波儿的帮忙,一时侥幸罢了。”林雅淡淡回答。

  “泰波儿?”

  “就是那位龙少年啦。我们六个人离开原野之后,不久便遇上了牠。当时,牠从后面追上前来,口吐人言,指责我们盗走了伏龙河最宝贵的力量……”

  “伏龙河的力量?”阿秀奇怪地问。

  林雅迟疑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这是原野上的一大秘密,不过此刻说出来料亦不妨。伏龙河如此神奇特异,正因为其中蕴藏着相当巨大的纯粹力量。司空长老研究它已有十多年,咱们原野上具有绝对守护力量的防护光盾,正是他在研究的基础上制造出来。光盾每一次启动,还有维持,都借用了河水的力量;可惜的是,由于力量太过巨大奇异,除了这个之外,再难找到别的用途。”

  “竟有这样的事情!可是那条龙为何认为是你们盗走了伏龙河的力量?你们却又怎样应对?”明知林雅他们已经无恙归来,阿秀心里依然提心吊胆。

  林雅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泯嘴一笑,一双眼睛闪耀着动人的光芒,看得阿秀呆了一呆。

  “没什么,此事并不难分辨。以牠的本领,稍加检视后自然发觉认错了人,于是让我们领路去找其他人,又嫌速度太慢,带着我们一路急赶,到这里后闻到食物香味,又说自己饿了,于是停下来吃饭,恰恰遇到了你们。整件事情大致是这样……嗯,其实这家伙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可怕,牠的出现对我们,也许是相当大的帮助和转机呢……”

  阿秀听着那个传说中生物的种种“事迹”,目瞪口呆,这家伙根本没有传说中森林守护神因智慧而来的威严和气度,一举一动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而且,这种贪吃贪睡无所用心的作风,令人极其不雅地联想到另一种具备同样风格口碑甚差的常见生物……

  “阿秀哥,林姑娘。”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

  一个少年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原来是离火明光这个小家伙,他笑嘻嘻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

  言者似乎无心,两位听众可全都胀红脸。今天晚上类似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

  林雅轻轻跺了跺脚,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且回去休息。两位明天见。”转身匆匆逃离。

  阿秀也觉得极不好意思,咳嗽一声,正想告辞离去。明光抢先道:“阿秀哥别走,陪我说一阵子话好么?可怜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好生无聊。”

  “谁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觉?”阿秀奇怪地问。

  明光脸色略变,支捂道:“都是司马长老啦,他说我马上就是大人了,因此给个任务好生锻炼。是了,阿秀哥,你手上拎的是什么?”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阿秀取出手上装盛食物的篮子。因为会议时间太长,错过了晚宴时间,司农长老细心,早已吩咐下去,给每一位参加会议的人准备了一篮食物。打开篮子,香气扑鼻而来,令人胃口大开。阿秀见里面盛着一大块烤得焦黄的羊腿,兀自冒着热气,被细心地切割成了便于食用的小薄片,此外还有数张薄薄的面饼,一碟新鲜白嫩的菜蔬,一小碟佐餐甜酱。他将菜蔬蘸了甜酱,与烤羊腿一起用面饼仔细裹住,递了一块给明光,另一块正要送入口中,突然,他的右手在半空停了下来。

  “咕噜噜……”身旁的帐篷里面有人轻轻一动,呼吸急促起来,饥肠漉漉的肚子对这份香喷喷的食物有了反应。如此盛大的晚宴之后居然仍有人挨饿?阿秀好奇心起,越过十多米的空间,走到帐篷门口轻声唤道:“里面有人么?”

  帐篷里面静悄悄地了无声息。

  阿秀疑心陡起。眼下队伍已经走到森林边缘,随时可能遇到外面的人,倘若雷蒙塔邦国的奸细或盗贼趁着宴会混进来,可是一件相当糟糕的事情。他正想不顾一切地闯进去查看,旁边明光叫道:“别进去,阿秀哥。”

  “里面是什么人?”阿秀问道。

  “不是我!”没想到,少年居然变了脸色,答非所问的道,“这是长老会的意思,怕影响大家晚宴的兴致,才将他挪到这里来的。”

  他?!阿秀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颤栗,不禁抚帘沉吟,离火明光急道:“阿秀哥别进……啊!”阿秀本在迟疑,听了离火明光的说话,立即毫不犹豫地掀帘进入。离火明光惊呼一声,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阿秀踏进帐篷,只觉得一股腥臊的异味扑鼻而来,不禁屏住呼吸。眼前一片漆黑,半点灯火也无,小帐篷的门帘又脏又黑,看来以前并非居住用的。阿秀眼力甚佳,借着篷顶小洞漏进来的月光,已经看清楚了里面蜷曲着身体脸色苍白的少年,身子不禁微微发抖,颤声问道:“阿华,是你么?”

  十七岁的端木华一动不动地躺在薄薄的草垫上,昏睡如死,并不出声答应,身上依然是当初那套血迹斑斑的战袍。

  阿秀呆住了,万万不曾料想到,眼前所见竟是这般情形。帐篷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伏下身,在地上摸索半天,找到一盏小小的灵晶灯,将它点燃之后挂在帐篷上。

  灯光下,端木华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憔悴。阿秀转身问离火明光:“他可有吃过晚饭?”

  “这个,他一直睡得很香不曾醒来,也没有说过需要。”

  “他这样子睡了有多久?”

  “这个,似乎好几天了吧,我不太清楚。”

  “好几天!”阿秀攥紧了拳头,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叫出声,“那么,这几天谁在照料他?”

  “不……不是我!”离火明光退后数步,害怕地说,“我只是今天晚上在这里临时照看一下……”

  阿秀想起他这几天都跟自己在一起,脸色稍缓,说道:“明光,你让膳食营准备一份清淡点的饮食,立即送到这里来。”

  “这个……”明光为难地说,“已经这么晚了。膳食营的傅六婶她们多半已经休息,倘若只是为了他……”他将嘴角往端木华那边一努,续道,“想必不太乐意。这几天,全营上下都不愿意接手任何跟他有关的事情,大长老见我一个人没什么事,才……”

  “明光!”阿秀连声低喝,终于打断了他的说话。

  “好吧。”明光低头道,“我就说,是阿秀哥你需要的好了。”

  等到帐篷中只剩下两个人,阿秀轻声呼唤那个强忍饥渴一动不动的少年:“阿华,起来吃些东西吧。已经好几天的时间……别再跟自己过不去,好不好?你这样子,敌人只有更加高兴呢。”

  两道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滴落鬓发,少年依然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沙哑着声音答道:“让我去死吧!眼下这样,还不如当初撒手不管,任我在地牢之中自生自灭好了。”

  “明光年纪小不懂事,不用把他的说话放在心上。五长老耗费这么多精力把你救回来,岂是希望你像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好好调养身体,总有一天,我们会将所有血债尽数讨还回来!”

  “五长老!嘿,当初五长老出手救我的时候,并不知晓那些事情,现在想必相当后悔。”

  “休要胡说。”阿秀道,“先前我刚刚见到五位长老,还有青叔,他们对你相当关心,只是现在即将离开森林,事务繁忙,顾不上你的事,让你受委屈了。”话虽如此,想到端木长青等人先前不置可否的态度,说及上面的内容时他的底气并不太足。

  “好吧,即使五长老并不介意,可是其他人呢?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在这里根本就是死人一个,因为种种原因到现在还留有一口气,落得一场笑话,成为大家眼睛里的麻烦和负担。想当初中伏兵败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我就应该死去:一同出征的战友全都死了,为什么独独我一个人活着?倘若当初跟他们一道死去,也许还能赚得烈士的名头、和大家几滴眼泪。对我来说,活着只是耻辱!”

  阿秀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样一番话,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反复不停的道:“阿华,你太偏激了!”

  “而且,”端木华毫不理会他的说话,续道,“我是什么人?一个可耻的出卖家族秘密的叛徒!却妄想充当英雄,以为自己那点可笑的微不足道的声誉,可以换回三百多名被俘战士的性命!殊不知,那三百多人既不能够救得转来,又怎能妄想以这个借口遮掩贪生怕死的事实,减轻自身的耻辱?也许,也许就这样死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他侧转身,以背对着阿秀,双手捂住脸孔,轻轻啜泣起来。

  阿秀见他如此,更加手足无措,只好将身一侧,坐在他身旁的草垫上,低声劝解道:“阿华,不是这样的,我们并没有将你当作……叛徒看待……唉,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也不管你自己怎么认为,我真的不希望你像蝼蚁一样浪费掉自己宝贵的生命……战场上找死还不容易?想当初兵败被俘、吃尽苦头的时候你没有死,敌人背信弃义、杀光身边所有战友的时候你没有死;可是而今,当这些苦痛已经成为过去,可以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时候,你却失掉了当初拼命咬牙想要活下来的勇气!我也上过战场,相信你当初决定活下来,肯定比选择死亡需要更加多得多的勇气,希望你继续坚持当初的选择。我想,对于现在的你,活着也许是耻辱,可是还有希望,彻底洗清这个耻辱的希望;一旦死去之后,便只剩下耻辱!”

  “难道说,现在的我想死也不能够么?”端木华听罢这番说话,哭得更加厉害了。

  远处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却是离火明光回来了。阿华忽地坐起身来,迅速拭尽脸上泪水,神色平静地去取食篮里面的东西,还招呼阿秀一同吃。

  “阿秀哥,这篮烤肉味道真不错……”“真的,好久不曾吃过这样香的烤羊肉了……”

  离火明光手提食篮踏进帐篷的时候,正看见两兄弟争抢着吃篮子里的烤羊肉、其乐融融的场面。端木华背对灵晶灯,面目隐隐绰绰的看得不甚清楚。明光放下食篮,呆头呆脑的问道:“阿华哥,你睡醒了?”

  “是的,这一觉好长,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好在终于醒过来了。”阿华仰头看着头顶,那里只有薄薄一层帐篷,外面便是幽远广阔,无边无垠的夜空。他轻轻的道:“我想,无论什么样的梦境,终归有清醒过来的一天!不是么?”

  明光拎来的篮子里是一些晚宴过后剩下的食物,内容还算丰盛。离火明光太过年轻,不擅撒谎,三言两语就被人问出事情真相,膳食营不愿意为了端木华而单独开火,能够送来这些食物,已经相当不错。

  端木华并不介意,满脸堆笑的招呼离火明光一起来吃。明光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阿秀,微一犹豫,便也走到旁边坐下。

  端木华一改先前的颓废和沮丧,跟明光有说有笑起来,整个晚餐谈笑风生,似乎已经忘记了诸番不快。离火明光毫不知情,少年人总是容易高兴,这一顿宵夜吃得相当开心;阿秀看他跟刚才判若两人的表现,心里却有点不安,然而明光在侧,不好多说什么,转而又想,也许他痛痛快快的哭过一场之后,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于是也跟着开心起来。

  三人很快用餐完毕。阿秀找来一身干净的衣裳,让阿华换下身上那套血衣,因为明天一早便须启程,不便久留,当下邀请阿华到他所在的帐篷休息。阿华摇头道:“这里清静,我仍留在这里好了。”

  “那么……好吧。”阿秀知道他素来性子倔强,也不勉强,又道,“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调养,千万不要再作他想。很快我就回来看你。”

  “阿秀哥要离开这里?”阿华一怔。

  “只是有点事情待办。阿修斯他们遇到危险,需要人帮忙,过几天就会回来的。”阿秀回答,深感这一次离开得不是时候,“这几天队伍会一直驻扎在这里,暂时不再前行。我走之后,青叔会好好照顾你的,跟我在这里没有两样。”

  “青叔!”阿华脸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却不置可否。阿秀瞧在眼里,心中暗呼不妙。

  “是的。唉,阿华你身体复元之后,抽空去看看青叔吧。眼下队伍即将离开忘归森林,前路多艰,家族内外困难重重,全靠他一个人苦撑着。青叔需要我们的力量,帮他渡过眼前的难关,这也是当初……你爹的亲口吩咐。答应我,一定要好好辅佐青叔!”

  阿秀说罢,转头对离火明光道,“明光,这几天你好好待在这里,照顾阿华哥,倘若他恢复得不好,我惟你是问。”

  明光连声答应了。

  “阿秀哥,当初我爹究竟是怎么死的?”阿华忽然问道。

  “你爹?”阿秀心中一凛,忙道,“他是因为跟天戈决斗,不幸牺牲在战场上。当时我身在别处,没有亲见,可是在场的千余人全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其壮烈英勇之处,完全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你有这样的英雄父亲,真令人羡慕,应该感到自豪。”阿秀自小父亲便即亡故,一直羡慕别人有个好父亲。

  “可是,我竟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们为什么不将他带回来,而是就地草草安葬?”阿华紧跟着追问。

  阿秀眉头微微一皱。要知道,端木长风当场全身骨肉化泥,根本无法移动;可是这样的情形下,阿秀怎能将事实真相告诉他?只好含糊答道,“战场是战士最好的归宿。而且他们将神光剑留下陪伴你爹,他永远是我们的家主,是整个家族的英雄。阿华你千万不要再作他想。”

  端木华不再作声。阿秀拉着离火明光,反复叮咛嘱咐,吩咐他务必好生照料阿华,这才慢慢离去。

  夜深了,整个营地一片安静,仅剩的几盏灵晶灯忽明忽暗的闪着昏黄的光,里面的能量即将告罄。

  门口哨兵一双眼睛也如同那几盏昏黄的灯光,忽闪忽闪的,今天晚宴之时多喝了几口,以致于上下眼皮不住打架,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忽然,他打了个激泠,睁眼朝四周警惕地看着。身旁同伴问他:“发现什么了?”

  “没事,也许是我看花眼了。”他摇了摇头。就在刚才睡意最浓的时候,身畔轻风吹拂,似有一人从旁边悄悄掠过,出了营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可是当他睁眼细看,营垒内外空荡荡的,除了几茎草树,此外什么也没有,看来是自己眼睛花了。

  “父亲是英雄,我又算作什么呢……”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声音隐隐的道。

  “阿秀哥,你是好人!多谢你过来看我,听我说了这么多话。有些话我一直没有机会说,现在说出来,感觉好多了。原谅我又一次作了逃兵,将家族重担留在你的肩膀上。这不是我本来的意思。就我个人来说,并不介意将自己的力量贡献出来,为大家谋求福祇。我曾经以为,这是我应当背负的命运和职责……不过,不过事到如今,他们还会需要我么?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从未想过跟自己过不去,否则……实在是……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明白了好多从前不曾留意的事情。我想,当初既然是我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自然会承担相应的后果。这几天令大家感到不快,实在抱歉……你放心,我会好好地活着,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

  少年隐在树丛后面,仰头望着西边一轮明月,喃喃地说,然后,义无反顾地投身与队伍前行路线完全相反的北方,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再也看不见。


  

 
第五卷 重返帝都 第六章 狂龙战队
 
 

  “我知道,你这样做必然有不得已的原因,我相信,你心里面一定另有苦衷……既然你为了保护大家,一路跟着到了这里,那么想必也能够听见我的说话……人世间的仇恨,大多产生于误解和缺乏有效的沟通。倘若大家将心里面的想法畅所欲言,相互间多半就能取得谅解,达成一致……我想,这也是你所希望的……我在这里,你如信得过,就出来见上一面,将一切经过跟我说清楚,好么……”

  女孩子有点沙哑的声音在漆黑的树林里愈颤愈细,渐渐地消失无踪。夜风掠过湖面,带着淡淡的凉爽的腥气,令人在静谥中感到隐约的杀机,记起这里仍然是忘归森林的地界。

  “……为什么……你……信不过我么,一直不肯出来……或者,他们所说的一切,难道全都是真的……我……我在这里等你……我一定要见到你……”

  月亮终于沉到了西方的天幕下,夜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云,霎时间将漫天星斗遮去大半,只剩下稀稀疏疏几粒暗星,眨着朦胧的睡眼看着人世间一幕幕悲欢离合。

  林雅垂下头来,几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滚落。

  快天亮了,等待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按计划,阿秀及一百五十名精选战士将在黎明时分列队出发,受困沼泽之中的一